2026年10月27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39〉台灣油點草 英國學者命名

台灣油點草以獨特花紋,在林蔭間悄悄綻放。

 文、圖/蔡以倫

走在士林科教館前花圃,綠蔭下發現一朵花瓣布滿星點斑紋的小花。乍看還以為是鳶尾,仔細辨認後,才發現竟是特有種「台灣油點草」。

台灣油點草在傳統上有清熱利尿、解毒消腫等用途。它是多年生草本,喜潮濕陰暗,溪谷山溝、林緣步道旁都可能見到。紫白色花被片上散布著深紫紅色斑點,像是隨意揮灑墨跡。新生葉片,常帶有墨綠至黑色油漬狀斑點,「油點草」之名便由此而來。每年秋季,當許多植物逐漸收斂花容,它反以獨特花紋,在林蔭間悄悄綻放。

這株小花身世,還牽引一段發生在160多年前的故事。

1864年,英國植物採集者Richard Oldham受當時駐台領事,也是博物學者郇和(Robert Swinhoe)邀請來台,以淡水為據點,在附近丘陵與基隆採集植物。他將採得標本寄回英國做後續研究。兩位年紀相仿的英國年輕人,一位記錄台灣自然生態,一位採集植物標本,都為當時台灣留下珍貴自然史紀錄。

其中一份採集號為Oldham 570的標本,後由英國植物學家John Gilbert Baker於1879年正式發表為新種,命名為Tricyrtis formosana。其中,formosana意指「台灣的」,讓油點草留下屬於福爾摩沙的印記。

令人惋惜的是,Oldham於1864年底因病去世於廈門,得年僅27歲。短暫生命雖然停格,採集成果卻持續留存在植物標本館裡。除台灣油點草,以他姓氏命名的台灣杜鵑(Rhododendron oldhamii),也讓他與台灣植物留下了永久連結。

一株生長在台灣山林裡植物,經過採集、保存與命名,留下跨越百年的身世紀錄。而那位曾經帶著植物標本遠行的年輕人,人生卻只停留在27歲。遺憾的是,他未能親眼看見,自己採集的植物如何在日後留下名字,繼續述說台灣的自然故事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
2026年10月20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38〉台灣欒樹 帶來秋意

台灣欒樹是台灣原生樹種,春夏滿樹翠綠,入秋後開出一簇簇黃色小花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極端氣候下,這幾年常有人說,台灣似乎已沒有秋天。體感很誠實,夏季炎熱尚未退去,冬天寒意便接踵而至,讓人來不及感受季節轉換。

不過,今年走在城市街頭,似乎又找回秋天的感覺。佐證這份感受的,不只有氣溫,還有行道樹上的台灣欒樹。綠葉、黃花、紅色蒴果與褐色果實交錯在樹冠上,秋色在樹梢,秋意也上心頭。

台灣欒樹是台灣原生樹種,春夏滿樹翠綠,入秋後開出一簇簇黃色小花,花謝後,三瓣膨大蒴果由粉紅轉為紅褐,最後逐漸變深。隨季節變換色彩,因此有「四色樹」之稱。秋天正是欒樹色彩最繽紛的時節。

欒樹生命力旺盛,種子落地後容易發芽,樹下常見成片小苗。由於生長快速,若缺乏適當管理,幼苗會與其他植物競爭生長空間。即使是原生植物,也需妥善管理,才能兼顧生態平衡。

欒樹也養活了不少小生命。春季時,樹下常可見紅姬緣椿象群聚,數量龐大,十分醒目,甚至令人驚嚇,卻也是城市生態的一部分。行道樹不只是供人欣賞的風景,也為昆蟲提供食物與活動場所。

欒樹或許不是名貴樹種,卻曾引發民眾關注。近廿年來,天母忠誠路曾因捷運規畫,引發居民關切保存近一公里長的「欒樹大道」。當熟悉景緻可能因工程而改變,樹木去留便不只是交通問題,也牽動人們對生活環境的情感。年復一年,看著它抽芽、開花、結果,欒樹早已成為當地居民共同記憶。

如今,台灣欒樹遍布各地,公園、道路與社區庭園都能見其身影。它為台灣秋日街景添上鮮明色彩,也讓人們讀見季節的流轉。物換星移,樹木年年換裝,留下的卻是城市與人共同累積的記憶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 


2026年10月13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37〉柳樹 雖柔卻有力

柳樹低垂枝條看似柔軟,卻隱含生命力。

 文、圖/蔡以倫

走在北士科的水域公園,池畔有柳樹迎風搖曳。細長枝條垂向水面,風吹過,枝條輕輕擺動,成了AI園區裡一抹溫柔的風景。

古人愛柳,留下許多美麗譬喻:柳眉、柳腰、楊柳依依。因「柳」與「留」同音,「折柳送別」成了古人送行習俗。柳枝寄託著依依不捨、盼其留下的心意。柳永筆下「楊柳岸曉風殘月」,柳樹不語,默默替離行者留住一點春天。

柳枝並不柔弱。「有心栽花花不發,無心插柳柳成蔭。」枝條扦插,便能長根發芽。低垂枝條看似柔軟,卻隱含生命力。

在宗教文化裡,觀音菩薩手持楊柳枝,也被賦予灑布甘露、慈悲救苦與淨化意涵。柔軟柳枝,又多了撫慰與救助的象徵。

更有意思的是,柳樹強大力量蘊藏在樹皮裡。柳樹皮含有水楊苷(salicin),經人體代謝後形成與水楊酸相關物質。19世紀後,科學家從柳樹皮藥用經驗進一步研究其中成分,最後發展出今天熟悉的阿斯匹靈。

有趣的是,今天在保養品成分表裡看到「水楊酸」,可能聯想到粉刺與角質調理,卻未必知道名字仍然留著柳樹身影。柳屬植物的學名是 Salix,水楊苷的英文 salicin,以及 salicylic acid(水楊酸),都留下這段植物與科學相遇的痕跡。

柳樹曾用多重身分陪伴人類。如今,在AI科技迅猛發展園區裡,這株古老樹種仍靜靜站立水岸,與最前端科技同時存在。在轟鳴的AI競逐賽道中,柳樹依然隨風搖曳,彷彿提醒我們:生命與文明的前進,不一定只有一種姿態。

真正有生命力的枝條,不一定要和風對抗。可以隨風彎腰,甚至低垂水面;待風過之後,依然重新挺立。也許,這是柳樹值得我們學習之處:能夠柔軟,也是一種力量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
2026年10月6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36〉使君子花美 果實含微毒

 

使君子每到花季,綠葉間開滿串串小花,初為白色,香味最濃,後轉粉紅、紅色,香氣稍減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小時候住公寓一樓,家門口有座棚架,種著使君子。每到花季,綠葉間開滿串串小花,初為白色,香味最濃,後轉粉紅、紅色,香氣稍減。鄰居經過,常停下腳步,抬頭欣賞,還會跟家中長輩品花論香。

那時我不懂植物,只覺得使君子花很好看,但我更對名字感到好奇。「使君子」聽來富有古意,難道與「正人君子」有關係?

長大後方知理解有誤。「使君」是古代對使者、官員稱呼,而「使君子」之名,相傳與名為郭使君的人有關。據說他利用植物果實、種子,幫助小兒處理腹中蟲病,後便以「使君子」稱之。原來名稱背後,竟藏著人與植物相遇的故事。

小時候棚架上的使君子,後來還是離開了我們家。棚架改建時,長輩覺得使君子藤蔓生長快,枝條四處蔓延,不易整理,於是改種葡萄。

同樣都是攀爬植物,葡萄需要修剪、牽引,最後能期待成串果實成熟;使君子卻像是有自己想法,一路四方伸展。對長輩來說,家裡種植物除了好看,也得考慮管理方便性。

另外,使君子在傳統上具有藥用價值,果實卻含微毒性。長輩也擔心小孩誤食,最後乾脆把它砍除了。小時候看植物,往往只看見花漂不漂亮;長大以後才慢慢明白,大人看植物,還會想到很多生活裡的事情。

多年後,再次看到使君子,我還是會想起小時候家門口那座棚架。想起花開時,鄰居來家裡採花聞香的模樣,也想起那個對植物名稱充滿好奇的小孩。

有些植物會因為生長太快而被修剪,有些會因為不適合而被換掉,但童年曾經看過的花,卻會一直留在記憶裡。

原來,一株植物可以有兩個故事:一個藏在名字裡,一個留在記憶裡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2026年9月29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35〉火龍果 生長適時轉彎

火龍果碩大白花向外開展,因此有「霸王花」俗稱。


 花朵旋即凋謝,才結成我們熟悉的火龍果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鄉居田野,「火龍果」(Dragon Fruit)是很容易被「順手」種下的植物。田邊牆角、垂直空間,肉質莖慢慢攀爬,很快長成一片。但想收成果實,還得注意它獨特的生長習性。

向上成長、開花結果,是許多攀緣植物的特性。屬於仙人掌科的火龍果,莖先沿著支柱向上生長,到了支架頂端,向四周伸展,或隨著重力自然垂掛。原來,彎垂下來的成熟枝條,才是重要的結果枝。

這讓我印象深刻。我們習慣把「向上」視為植物生長象徵,枝葉愈高,代表長得愈好。可是火龍果卻不是如此:先向上,再向下;先攀爬,再垂掛。

火龍果的花也很特別,通常在傍晚至夜間綻放,碩大白花向外開展,因此有「霸王花」俗稱。若等次晨才見花,往往已錯過盛放;花朵旋即凋謝,才結成我們熟悉的火龍果。

火龍果引進台灣種植已有數十年。為調節產期,會在夜間補光,延長植株感受到的日照時間。秋冬日照較短,果園裡燈光亮起,成為田野裡特殊風景,也讓台灣全年可品嘗火龍果。

市售白肉品種多為果形橢圓、鱗片較疏長;果實較圓、鱗片短而密的,多半是紅肉品種。白肉清爽助排便,紅肉因甜菜紅素而呈現鮮豔色澤,甜度高。吃紅龍果後,尿液或糞便暫時帶紅色,雖屬正常現象,卻也常嚇壞初嘗者。

除了食用果肉,火龍果也值得惜食利用。果皮與果肉間粉紅色內層可刮取食用;果肉裡小種子,也可收集培育成迷你盆栽。火龍果從原生地中美洲,走進台灣人果盤,早已成為熟悉日常滋味。

只是每次看著垂掛枝條,我還是會想起最初的訝異。火龍果沒有教我如何長得更高,卻讓我知道,適時轉彎,也是一種生長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

2026年9月22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34〉葎草 難纏雜草

「葎草」生命力很強,常在夏季快速蔓延,除草後仍易再生。

 

雌花形成毬果狀花序,與啤酒花毬果相似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有些植物讓人喜歡,是因為花漂亮;有些植物讓人記住,卻是因為它太難對付。

香草園在北海岸,整理邊界時常遇見一種惱人藤蔓。看似柔弱,伸出的莖卻能一路攀爬,纏繞身旁植物,甚至遮蔽日照,讓植株死亡。藏在莖枝與葉柄上的倒鉤刺,可像魔鬼氈一樣黏附衣物,摘除時很容易劃傷皮膚,讓人除草時格外小心。

它叫「葎草」,生命力很強,常在夏季快速蔓延,除草後仍易再生。它屬於大麻科葎草屬,與啤酒花是近親。第一次知道這層關係時,總覺得不可思議:惱人野草,竟然和啤酒釀造有關。

更有趣的是,葎草有「公母之分」。雌雄異株,雄株主要任務是製造花粉。夏季花期時大量細小花粉隨風飄散,讓花粉敏感者聞之色變。

雌株則是另一番景象。受粉後,雌花形成毬果狀花序,與啤酒花毬果相似。後者也是葎草屬植物,釀造啤酒時使用的正是雌株毬果狀花序,能產生苦味與香氣。葎草雌花也含有相近作用,因此有人嘗試做為替代,只是風味仍與啤酒花有所不同。

其實,葎草並不只是難纏雜草,它的嫩葉和嫩芽經汆燙、去除苦味後可以食用。早在古代本草記載中,它便已經是一味藥草,傳統上有清熱、解毒、利尿等用途。只是野外植物容易混淆,藥用仍須謹慎。

我喜歡觀察這些不起眼的植物。葎草沒有美麗的花,也沒有特殊香氣,甚至滿身倒刺,讓人避之唯恐不及;但它知道如何攀附、如何繁衍,也知道如何在一片荒地裡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
有些植物之所以能活下來,不是因為它們討人喜歡,而是因為它們有自己的生存方法。那些看似令人討厭的刺,或許正是它不肯輕易倒下的理由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2026年9月15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33〉九芎 每年自動換膚

冬天落葉,春天萌芽,夏季枝頭開滿白花,四季更迭,在九芎身上看見時間流動。

 

因為樹幹光滑,九芎有「猴不爬」、「猴滑樹」、「猴溜」等稱號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5年前,朋友整理庭院,將一棵逾兩米高的九芎移植到我的香草園邊界。

原本只是多種一棵樹,經歷寒暑,它已成為農場一部分。年復一年,花開花落,挺過風災。冬天落葉,春天萌芽,夏季枝頭開滿白花,四季更迭,在樹身上看見時間流動。

九芎是台灣原生落葉喬木,喜歡陽光,也耐貧瘠,山坡、溪流旁都能見其分布。夏季枝頭開著成串小白花,遠看像樹梢覆上白雪。但九芎最有趣的地方,或許不是花,而是樹皮。

每年春天,老樹皮剝落,露出白中帶紅、光滑的新皮。看著它,我總忍不住想,九芎一年做一次「果酸換膚」,褪去老皮,用嶄新外貌面對陽光。

也因為樹幹光滑,九芎有「猴不爬」、「猴滑樹」、「猴溜」等稱號。別看它外表光滑,木材卻硬實,過去農村用來製作農具柄、刀柄、杵臼、砧板等。

記得曾在童玩節,長者說起陀螺製作,會選用九芎這類堅硬木材。那一刻忽然覺得有趣:地上旋轉的陀螺,竟來自一棵表皮光滑的樹木。

九芎與台灣連結也很深。從「芎林」、「九芎根」等地名,到清代宜蘭城因種滿九芎而有「九芎城」之稱;在原民文化裡,九芎也曾做為聘禮木,男子以九芎表達愛慕與提親。冬落葉、春萌芽,更成為族人辨識季節與農作時序的自然曆。

如今園裡九芎樹冠逾6公尺寬,成為地標植物。因為它,我愛上落葉喬木。落葉、萌芽、開花、結果,像座四季打卡鐘,提醒歲月流逝。

就連陪伴樹木一生的樹皮,九芎也懂得捨去換新。人,卻常常捨不得放下。九芎讓我明白,堅韌並不是永遠保持原貌,而是在風雨之後,依然有重新開始的能力。

樹皮可以換新,人也可以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2026年9月8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32〉菟絲子 寄生枷鎖

 

菟絲子是少數沒有葉綠體的植物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香草園離海邊不遠,割草時偶爾發現奇怪的黃色絲線,纏繞植物之上。這種名為「菟絲子」的寄生植物,竟是傳統「上品」中藥材,更在瓊瑤筆下寄語愛情,象徵纏綿與依戀。但對於寄主植物,卻是致命的枷鎖。

菟絲子是少數沒有葉綠體的植物。莖細如髮,常寄生於豆科、菊科等植物,攀附纏繞。初發芽時還有根,找到合適寄主後,根便逐漸萎縮,改以莖上的吸器伸入寄主組織,取得水分與養分,行徑有如「草食性吸血鬼」。

但這個在農場令人頭痛的寄生植物,卻也是一味具有悠久歷史的中藥材。《神農本草經》已將菟絲子列為上品,傳統中醫認為具有補益肝腎、固精縮尿、安胎、明目等作用。同一株植物,換個角度,就有截然不同的身分。

有趣的是,植物界裡並不只有菟絲子如此。桑寄生、槲寄生等,也都是寄生或半寄生植物,同樣走進了傳統藥草世界。

菟絲子的名字也很有意思。種子經過水煮,種皮破裂之後,會露出黃白色、捲曲如絲的胚,乍看像植物吐出一縷縷細絲,民間因此又有「吐絲子」的稱呼。《本草綱目》作者李時珍則觀察菟絲子種子發芽時的根,認為其形狀像兔子。

文人的觀察更為細緻奔放。唐代李白〈古意〉寫道:「君為女蘿草,妾作菟絲花。」又寫「百丈託遠松,纏綿成一家。」把菟絲纏繞、依附的特性,寫成男女相依、纏綿成家的情意。後來,瓊瑤更以《菟絲花》為小說之名,延續古老浪漫的意象。

回到香草園,我看見的是另一種菟絲花。對文人而言,纏繞是深情;對被纏上的植物而言,卻是無形的束縛。植物如此,人與人之間的依靠,或許也需要一點分寸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2026年9月1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31〉風雨蘭 雨來花開


 風雨蘭很好種,耐曬、耐旱,不需費心照顧。

風雨蘭很適合做為公園、庭園的綠意地被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我生長的年代,曾歷經「台美斷交」。國際情勢緊張,社會惶然不安。那時「老三台聯播」電視劇《風雨生信心》,搭配同名主題曲,藉此提振士氣。旋律傳遍街巷,至今還有不少人能朗朗上口。

植物界也有一種「風雨蘭」,顧名思義,它也在等一場雨。

夏秋之際,旱後一場雨,原本只見綠意的園圃,冒出口紅狀花苞,隨後幾乎同步開出一朵朵粉紅、白或黃色小花。像是彼此約定,同時把藏在地下的力量釋放出來。雨後集體開花,有助吸引蟲鳥授粉,這是大自然的生存智慧。

風雨蘭英文名是Rain Lily,也就是「雨百合」。屬名 Zephyranthes 來自希臘文,與「西風」及「花」有關,有「西風帶來的花」之意。這個名字,似乎就替它寫好了故事:等風等雨,雨來花開。

風雨蘭也稱韭蘭,但與食用韭菜並無關係。兩者在未開花時極容易混淆,也曾傳出誤食中毒案例。風雨蘭屬石蒜科,全株含有毒性生物鹼,尤以地下鱗莖毒性較高,不能食用。種植時,也應避免讓孩童或寵物誤食。

我喜歡風雨蘭,還有另一個原因:它實在太好種了!耐曬、耐旱,不需費心照顧。曾經把它放屋頂,炎熱天氣忘了澆水,它也安然無恙。因此,也很適合做為公園、庭園的綠意地被。

更有趣的是,地下鱗莖會不斷繁殖、增大。若種在花盆裡,幾年下來,從原本的空蕩變得密麻「爆盆」。適時分株,能讓它有更好的生長空間。

風雨蘭讓我想起「風雨生信心」。人在風雨裡尋找信心,植物在風雨後綻放新生。有些生命,平日看似沉默,其實一直在準備。所以,不必急著問自己為什麼還沒有開花。或許,只是屬於自己的那場雨,還沒有來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
2026年8月25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30〉麵包樹 糧荒就靠它了

 

麵包樹葉片肥厚碩大,果實像菠蘿蜜,因烹煮後口感與麵包相似而得名。

在淡水真理大學與馬偕博士故居旁,各有棵高大麵包樹,已列為保護樹木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小時候初聽聞「麵包樹」(breadfruit tree),一度以為麵包是從樹上摘下來的。後來才知道,麵包樹源於熱帶,在北台灣並不常見。

在淡水真理大學與馬偕博士故居旁,各有棵高大麵包樹,枝幹粗壯,已列為保護樹木。每次經過,總忍不住多看幾眼。

麵包樹為桑科菠蘿蜜屬,葉片肥厚碩大,果實像菠蘿蜜,因烹煮後口感與麵包相似而得名。1890年,馬偕在花蓮七腳川(今吉安一帶),記錄當地原住民族所稱「Pat-chi-lút」麵包樹,留下西方人士較早對該樹的史料。

麵包樹進入台灣,與南島民族遷徙有關。達悟族祖先從菲律賓巴丹群島引進蘭嶼,質地輕盈的枝幹曾是拼板舟材料。之後傳入阿美族傳統領域,對阿美族而言,麵包樹成了象徵家族富有、世系完整的「家樹」。果實成熟「分果子」,有透過分享來團結社群的寓意。

台灣麵包果種子豐富,果肉煮熟呈半透明狀,柔軟綿密有淡甜味。種子煮熟或乾炒後,則有近似花生、栗子香氣。在東部傳統飲食裡,麵包果常與小魚乾、排骨一起煨煮,成為樸實家常滋味。

研究指出,麵包果高鉀、無麩質,是減緩全球糧荒潛力的「超級食物」。但果實含有黏稠乳汁,削切易沾黏,可在刀子與手上抹油,便能輕鬆處理。

但麵包果因樹高採摘不易、無法囤積保存,加上先民米食習慣,終究沒有在台灣成為主食。

據日治時期植物學者田代安定考證,馬偕在淡水寓所確實曾栽種麵包樹。如今在故居旁再次得見,忽然覺得這不只是一棵樹。它從蘭嶼、花蓮走到淡水,穿過原民生活,也走進馬偕筆下台灣,成為歷史見證者。

或許真正值得摘下來的,不是麵包果,而是樹上累積的故事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
2026年8月18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29〉夾竹桃 城市清道夫

 

夾竹桃花形似桃花,花色豐富,花期長,是十分省心的景觀植物。

夾竹桃是默默工作的「城市清道夫」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你對小學老師最有印象的一句話是什麼?我竟只記得一位老師,用嚴肅又誇張的表情告誡全班:「夾竹桃有毒,不能碰、不能吃。」那神情至今仍歷歷在目。於是,小時候即便還沒見過夾竹桃,也早已對它敬畏有加。

新聞偶爾仍提醒人們它的危險。曾有中國網紅在公園拍照時,隨手摘下夾竹桃花含在嘴裡而中毒送醫;也曾有農場因牧草混入夾竹桃葉片,造成牛群大量死亡。全株都含有強心苷毒素,誤食可能引起心律不整,嚴重時甚至危及人畜生命。


既然如此,為什麼它仍廣泛種植於公園、公路安全島與工業區?

因為它既美麗,又堅強。

花形似桃花,莖節如竹,因此得名。花色豐富,花期長,耐旱耐寒、耐鹽風,也耐空氣污染,病蟲害少,是十分省心的景觀植物。

更令人意外的是,它還是默默工作的「城市清道夫」。葉片能吸附灰塵,並耐受二氧化硫、氯氣等污染物,因此常種植於道路旁及工業區,默默承受煙塵與廢氣。

原來,人們害怕它的毒,城市卻需要它的堅強。

夾竹桃從未主動傷害任何人。只要不誤食、不接觸乳汁,遠遠欣賞它盛開的花朵,便不會中毒。毒,是它自我保護的方式,就像仙人掌長出尖刺、玫瑰披上一身細刺,每一種植物都有自己的生存智慧。

如今到台灣各地造訪,看見道路、庭院旁夾竹桃花迎風盛放,我已不再只想到它的毒性,而是想到它默默忍受烈日、塵土與廢氣,在許多植物難以生長的地方,依然年年開花。

或許,自然界從來沒有絕對的好與壞。夾竹桃提醒我們,真正值得學習的,不是害怕一株植物,而是理解它、尊重它,並在適當的距離欣賞它獨特的美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2026年8月11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28〉巴西菠菜 窮人的菠菜


 巴西菠菜葉片厚實爽脆,少了汁液與黏滑感,帶著些許咬勁。


文、圖/蔡以倫

有次課後到學員菜圃參觀,一位媽媽熱心介紹她的園圃,我看見一種葉片皺捲、像木耳般厚實,植株卻低矮匍匐的植物。

「這是木耳菜,很好吃,也很好種。」她說著,隨手剪下三株頂芽給我。「帶回去扦插,很好活的。」

查資料才知,「木耳菜」屬於莧科植物,更常被稱為「巴西菠菜」(Brazilian spinach)。雖然名字有菠菜,卻與常見菠菜並非近親。

巴西菠菜原產巴西及南美洲,耐熱、病蟲害少,全日照或半遮蔭都能生長。它雖會開花,種子卻不具繁殖力,需靠枝條扦插繁殖;定期採摘嫩梢,能促進側芽生長,相當適合台灣夏季與陽台種植。

我喜歡它,還因為口感。夏季蔬菜,如莧菜、皇宮菜、紅鳳菜,氣味濃鬱或汁液豐富,各有特色。巴西菠菜葉片厚實爽脆,少了汁液與黏滑感,帶著些許咬勁。適合搭配各式香料入味,清炒、炒蛋、煮湯皆宜。

巴西菠菜不挑土壤、病蟲害少,愈摘愈茂盛,甚至能拓展成地被植物。國外稱它為「窮人的菠菜」,名字雖不華麗,卻充分展現親民實用特質。

不過,巴西菠菜含有較高草酸,不建議大量生食,需充分加熱。有研究發現,水煮5分鐘後,在自由基清除能力的測試中反有更好表現。原來,蔬菜也不一定「愈少煮愈好」,適度加熱,有時反而能釋放植物細胞裡的成分。

植物的名字,有時候只是人類第一次遇見它時,替它找的熟悉稱呼。

那三株頂芽早已發根,被我移植到三個不同園圃,等待它們慢慢長成一叢綠意。

植物世界裡,總有些不起眼的角色。它們沒有昂貴身價,也沒有嬌貴脾氣,只要陽光水分,就努力長出一片綠意。

窮人的菠菜,其實一點也不窮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
2026年8月4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27〉土人參 也有尊嚴

土人參沒有真正人參的身價,卻有自己的生命方式。

 文、圖/蔡以倫

十多年前,初入農業,那時的我,常分不清園裡的蔬菜、藥草與雜草。引我入門的,是開設中藥行的叔公。有次,我除草時順手砍了棵植物。叔公看見了,淡淡地說:「那是土人參。」

「人參?」我心裡一驚,難道名貴藥草毀於我手?沒想到叔公接著說:「沒關係,這種很臭賤。」

「臭賤」是台灣人的生活語言,形容生命力強、容易蔓延的植物。我對土人參的印象,就停格在叔公這句話裡。

直到最近讀楊双子著《臺灣漫遊錄》,重新遇見土人參。小說中,通譯王千鶴以土人參比喻自己身分:既是庶出女兒,也是身為殖民地的台灣人,她向內地作家青山千鶴子說:「土人參也有土人參的尊嚴。」委婉而堅定地詮釋了殖民時代台灣人的處境。

讀到這裡,喚醒我多年前藥草園畫面。

土人參又稱假人參,原產於熱帶美洲,日治時代傳入台灣,今已歸化於低海拔山野、荒地。它沒有真正人參的身價,卻有自己的生命方式;不挑土地,生命力強,嫩莖葉可以清炒、煮湯或汆燙涼拌,根部則帶有淡淡人參的氣味,可用來燉雞、燉肉。在傳統藥用上,土人參全草或根部常被用於補氣健脾、潤肺止咳。

其實,植物的命運,有時候很像人。有些一出生便被珍惜,栽種在精心整理的花園裡;有些則自己來到田邊、荒地,不須照料,卻依然努力生長。

土人參不是真正的人參。在許多人眼中,它只是田邊雜草,遠不及真正的人參珍貴。但為什麼一定要成為人參,才值得被看見?

土人參強健,恣意生長,不需要成為真正的人參,也不需要得到誰的認可。它有自己的根,也有自己的生命。

土人參,也有土人參的尊嚴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
2026年7月28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26〉白茅 全身都是寶

白茅盛夏抽出的白色花穗潔白如雪,自古便象徵潔淨與高潔。

 茅根洗淨後可直接咀嚼,甘甜生津潤喉解暑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小學時,我曾有一段時間經常流鼻血。長輩打聽偏方,熬煮一鍋青草,鍋裡一節節白色根莖,像豆芽菜,也像魚腥草的地下根。聞起來淡淡青草香,但對當時的我而言,只覺「良藥苦口」,皺眉喝完。

長大後才知,那是白茅地下根,那鍋青草茶,就是許多人熟悉的茅根茶。

入暑後,經過公園、安全島或河堤,常見一片片白色花穗迎風搖曳。白茅常被當成雜草割除,其實在古人眼中,它是一株吉草,從祭祀、建築到食療保健,全身上下都是寶。

盛夏抽出的白色花穗潔白如雪,自古便象徵潔淨與高潔。古人祭祀、封禪等儀節,都會使用白茅。以潔白茅草濾酒敬天,稱為「茅以縮酒」;《詩經》也多次提到白茅。成語「茅塞頓開」,原意也是道路被茅草堵塞,後喻心中疑惑豁然開朗。

早期農村生活離不開白茅。修長堅韌的葉片,是古代重要生活資材,可編成蓑衣、草繩、草蓆,也能覆蓋屋頂。「茅舍」用來遮風避雨的,正是白茅。

白茅地下根莖發達,生命力旺盛。即便地上部被割除,地下根莖很快便能重新萌發,因此具有固砂、保土能力,也是荒、坡地常見先驅植物。

茅根具有清熱涼血、利尿止血等功效,是盛夏青草茶配方之一。新鮮茅根洗淨後可直接咀嚼,甘甜生津潤喉解暑。台灣人喝茅根茶消熱,廣東人更偏愛白茅甘蔗水。

每年夏天,看著安全島上一片銀白花穗隨風起伏,總會想起當年那鍋皺著眉喝下的茅根茶。童年苦味,多年後竟能慢慢回甘。那不只是青草香,更是長輩對孩子的一份照顧。

白茅高潔卻又樸實無華。它走進人們的飲食、生活與文化,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記憶裡,長久紮根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2026年7月21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25〉蒜香藤 一花變三色

蒜香藤利用氣味自我防禦,因此生性強健,適合做為庭園攀藤植物。


 蒜香藤花會隨著時間變換色彩。


文、圖/蔡以倫

台北植物園旁,有戶庭園被一片紫粉花瀑妝點得格外醒目。一串串喇叭狀花朵迎風搖曳,讓人忍不住停下腳步欣賞。花朵先吸引了我,才知道它有個特別的名字──「蒜香藤」。

輕搓葉片,熟悉蒜香撲鼻而來。我曾懷疑,蒜香藤與大蒜間是否有親緣關係。查閱資料才知,兩者屬不同科別,只是都含有硫化物,因此散發相似的蒜香。植物世界裡,氣味相近,未必就是一家人。

蒜香藤原產於熱帶亞馬遜河流域,在台灣冬季低溫時會暫時落葉休眠,春暖後重新萌發新芽。從夏季一路到秋季,都有機會欣賞花朵,而氣候轉涼的深秋,更常形成令人驚豔的紫色花海。

令我訝異的是,蒜香藤花會隨著時間變換色彩。初綻放時是濃郁的紫色,接著慢慢轉為粉紅色,凋謝前化成近乎潔白。由於花朵綻放時間不同,一株植物便同時擁有紫、粉、白三種色彩,像是畫家精心調配的漸層,也像把時間染進花瓣裡。

每一種顏色,都代表生命不同階段。蒜香藤花彷彿提醒我,要珍惜生命中每一段絢爛時光。趁著紫色青春仍在,不妨拿起相機,定格眼前的美好;也別忘了欣賞粉紅的成熟與潔白的從容。盛放有時,凋零有時,都是生命最自然的模樣。莫待無花空折枝。

蒜香藤利用氣味自我防禦,因此生性強健,適合做為庭園攀藤植物。若想欣賞滿樹繁花,需在全日照環境,才能盡情綻放燦爛色彩。

蒜香藤以淡淡蒜香守護自己,也把歲月悄悄寫進花瓣之中。植物不會說話,卻總能用自己的方式告訴我們生命的智慧。下次走過那片紫粉花瀑時,不妨多停留一會兒,也許你看見的不只是盛開的花,而是一朵花完整走過的一生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