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9月15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33〉九芎 每年自動換膚

冬天落葉,春天萌芽,夏季枝頭開滿白花,四季更迭,在九芎身上看見時間流動。

 

因為樹幹光滑,九芎有「猴不爬」、「猴滑樹」、「猴溜」等稱號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5年前,朋友整理庭院,將一棵逾兩米高的九芎移植到我的香草園邊界。

原本只是多種一棵樹,經歷寒暑,它已成為農場一部分。年復一年,花開花落,挺過風災。冬天落葉,春天萌芽,夏季枝頭開滿白花,四季更迭,在樹身上看見時間流動。

九芎是台灣原生落葉喬木,喜歡陽光,也耐貧瘠,山坡、溪流旁都能見其分布。夏季枝頭開著成串小白花,遠看像樹梢覆上白雪。但九芎最有趣的地方,或許不是花,而是樹皮。

每年春天,老樹皮剝落,露出白中帶紅、光滑的新皮。看著它,我總忍不住想,九芎一年做一次「果酸換膚」,褪去老皮,用嶄新外貌面對陽光。

也因為樹幹光滑,九芎有「猴不爬」、「猴滑樹」、「猴溜」等稱號。別看它外表光滑,木材卻硬實,過去農村用來製作農具柄、刀柄、杵臼、砧板等。

記得曾在童玩節,長者說起陀螺製作,會選用九芎這類堅硬木材。那一刻忽然覺得有趣:地上旋轉的陀螺,竟來自一棵表皮光滑的樹木。

九芎與台灣連結也很深。從「芎林」、「九芎根」等地名,到清代宜蘭城因種滿九芎而有「九芎城」之稱;在原民文化裡,九芎也曾做為聘禮木,男子以九芎表達愛慕與提親。冬落葉、春萌芽,更成為族人辨識季節與農作時序的自然曆。

如今園裡九芎樹冠逾6公尺寬,成為地標植物。因為它,我愛上落葉喬木。落葉、萌芽、開花、結果,像座四季打卡鐘,提醒歲月流逝。

就連陪伴樹木一生的樹皮,九芎也懂得捨去換新。人,卻常常捨不得放下。九芎讓我明白,堅韌並不是永遠保持原貌,而是在風雨之後,依然有重新開始的能力。

樹皮可以換新,人也可以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2026年9月8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32〉菟絲子 寄生枷鎖

 

菟絲子是少數沒有葉綠體的植物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香草園離海邊不遠,割草時偶爾發現奇怪的黃色絲線,纏繞植物之上。這種名為「菟絲子」的寄生植物,竟是傳統「上品」中藥材,更在瓊瑤筆下寄語愛情,象徵纏綿與依戀。但對於寄主植物,卻是致命的枷鎖。

菟絲子是少數沒有葉綠體的植物。莖細如髮,常寄生於豆科、菊科等植物,攀附纏繞。初發芽時還有根,找到合適寄主後,根便逐漸萎縮,改以莖上的吸器伸入寄主組織,取得水分與養分,行徑有如「草食性吸血鬼」。

但這個在農場令人頭痛的寄生植物,卻也是一味具有悠久歷史的中藥材。《神農本草經》已將菟絲子列為上品,傳統中醫認為具有補益肝腎、固精縮尿、安胎、明目等作用。同一株植物,換個角度,就有截然不同的身分。

有趣的是,植物界裡並不只有菟絲子如此。桑寄生、槲寄生等,也都是寄生或半寄生植物,同樣走進了傳統藥草世界。

菟絲子的名字也很有意思。種子經過水煮,種皮破裂之後,會露出黃白色、捲曲如絲的胚,乍看像植物吐出一縷縷細絲,民間因此又有「吐絲子」的稱呼。《本草綱目》作者李時珍則觀察菟絲子種子發芽時的根,認為其形狀像兔子。

文人的觀察更為細緻奔放。唐代李白〈古意〉寫道:「君為女蘿草,妾作菟絲花。」又寫「百丈託遠松,纏綿成一家。」把菟絲纏繞、依附的特性,寫成男女相依、纏綿成家的情意。後來,瓊瑤更以《菟絲花》為小說之名,延續古老浪漫的意象。

回到香草園,我看見的是另一種菟絲花。對文人而言,纏繞是深情;對被纏上的植物而言,卻是無形的束縛。植物如此,人與人之間的依靠,或許也需要一點分寸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2026年9月1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31〉風雨蘭 雨來花開


 風雨蘭很好種,耐曬、耐旱,不需費心照顧。

風雨蘭很適合做為公園、庭園的綠意地被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我生長的年代,曾歷經「台美斷交」。國際情勢緊張,社會惶然不安。那時「老三台聯播」電視劇《風雨生信心》,搭配同名主題曲,藉此提振士氣。旋律傳遍街巷,至今還有不少人能朗朗上口。

植物界也有一種「風雨蘭」,顧名思義,它也在等一場雨。

夏秋之際,旱後一場雨,原本只見綠意的園圃,冒出口紅狀花苞,隨後幾乎同步開出一朵朵粉紅、白或黃色小花。像是彼此約定,同時把藏在地下的力量釋放出來。雨後集體開花,有助吸引蟲鳥授粉,這是大自然的生存智慧。

風雨蘭英文名是Rain Lily,也就是「雨百合」。屬名 Zephyranthes 來自希臘文,與「西風」及「花」有關,有「西風帶來的花」之意。這個名字,似乎就替它寫好了故事:等風等雨,雨來花開。

風雨蘭也稱韭蘭,但與食用韭菜並無關係。兩者在未開花時極容易混淆,也曾傳出誤食中毒案例。風雨蘭屬石蒜科,全株含有毒性生物鹼,尤以地下鱗莖毒性較高,不能食用。種植時,也應避免讓孩童或寵物誤食。

我喜歡風雨蘭,還有另一個原因:它實在太好種了!耐曬、耐旱,不需費心照顧。曾經把它放屋頂,炎熱天氣忘了澆水,它也安然無恙。因此,也很適合做為公園、庭園的綠意地被。

更有趣的是,地下鱗莖會不斷繁殖、增大。若種在花盆裡,幾年下來,從原本的空蕩變得密麻「爆盆」。適時分株,能讓它有更好的生長空間。

風雨蘭讓我想起「風雨生信心」。人在風雨裡尋找信心,植物在風雨後綻放新生。有些生命,平日看似沉默,其實一直在準備。所以,不必急著問自己為什麼還沒有開花。或許,只是屬於自己的那場雨,還沒有來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
2026年8月25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30〉麵包樹 糧荒就靠它了

 

麵包樹葉片肥厚碩大,果實像菠蘿蜜,因烹煮後口感與麵包相似而得名。

在淡水真理大學與馬偕博士故居旁,各有棵高大麵包樹,已列為保護樹木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小時候初聽聞「麵包樹」(breadfruit tree),一度以為麵包是從樹上摘下來的。後來才知道,麵包樹源於熱帶,在北台灣並不常見。

在淡水真理大學與馬偕博士故居旁,各有棵高大麵包樹,枝幹粗壯,已列為保護樹木。每次經過,總忍不住多看幾眼。

麵包樹為桑科菠蘿蜜屬,葉片肥厚碩大,果實像菠蘿蜜,因烹煮後口感與麵包相似而得名。1890年,馬偕在花蓮七腳川(今吉安一帶),記錄當地原住民族所稱「Pat-chi-lút」麵包樹,留下西方人士較早對該樹的史料。

麵包樹進入台灣,與南島民族遷徙有關。達悟族祖先從菲律賓巴丹群島引進蘭嶼,質地輕盈的枝幹曾是拼板舟材料。之後傳入阿美族傳統領域,對阿美族而言,麵包樹成了象徵家族富有、世系完整的「家樹」。果實成熟「分果子」,有透過分享來團結社群的寓意。

台灣麵包果種子豐富,果肉煮熟呈半透明狀,柔軟綿密有淡甜味。種子煮熟或乾炒後,則有近似花生、栗子香氣。在東部傳統飲食裡,麵包果常與小魚乾、排骨一起煨煮,成為樸實家常滋味。

研究指出,麵包果高鉀、無麩質,是減緩全球糧荒潛力的「超級食物」。但果實含有黏稠乳汁,削切易沾黏,可在刀子與手上抹油,便能輕鬆處理。

但麵包果因樹高採摘不易、無法囤積保存,加上先民米食習慣,終究沒有在台灣成為主食。

據日治時期植物學者田代安定考證,馬偕在淡水寓所確實曾栽種麵包樹。如今在故居旁再次得見,忽然覺得這不只是一棵樹。它從蘭嶼、花蓮走到淡水,穿過原民生活,也走進馬偕筆下台灣,成為歷史見證者。

或許真正值得摘下來的,不是麵包果,而是樹上累積的故事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
2026年8月18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29〉夾竹桃 城市清道夫

 

夾竹桃花形似桃花,花色豐富,花期長,是十分省心的景觀植物。

夾竹桃是默默工作的「城市清道夫」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你對小學老師最有印象的一句話是什麼?我竟只記得一位老師,用嚴肅又誇張的表情告誡全班:「夾竹桃有毒,不能碰、不能吃。」那神情至今仍歷歷在目。於是,小時候即便還沒見過夾竹桃,也早已對它敬畏有加。

新聞偶爾仍提醒人們它的危險。曾有中國網紅在公園拍照時,隨手摘下夾竹桃花含在嘴裡而中毒送醫;也曾有農場因牧草混入夾竹桃葉片,造成牛群大量死亡。全株都含有強心苷毒素,誤食可能引起心律不整,嚴重時甚至危及人畜生命。


既然如此,為什麼它仍廣泛種植於公園、公路安全島與工業區?

因為它既美麗,又堅強。

花形似桃花,莖節如竹,因此得名。花色豐富,花期長,耐旱耐寒、耐鹽風,也耐空氣污染,病蟲害少,是十分省心的景觀植物。

更令人意外的是,它還是默默工作的「城市清道夫」。葉片能吸附灰塵,並耐受二氧化硫、氯氣等污染物,因此常種植於道路旁及工業區,默默承受煙塵與廢氣。

原來,人們害怕它的毒,城市卻需要它的堅強。

夾竹桃從未主動傷害任何人。只要不誤食、不接觸乳汁,遠遠欣賞它盛開的花朵,便不會中毒。毒,是它自我保護的方式,就像仙人掌長出尖刺、玫瑰披上一身細刺,每一種植物都有自己的生存智慧。

如今到台灣各地造訪,看見道路、庭院旁夾竹桃花迎風盛放,我已不再只想到它的毒性,而是想到它默默忍受烈日、塵土與廢氣,在許多植物難以生長的地方,依然年年開花。

或許,自然界從來沒有絕對的好與壞。夾竹桃提醒我們,真正值得學習的,不是害怕一株植物,而是理解它、尊重它,並在適當的距離欣賞它獨特的美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2026年8月11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28〉巴西菠菜 窮人的菠菜


 巴西菠菜葉片厚實爽脆,少了汁液與黏滑感,帶著些許咬勁。


文、圖/蔡以倫

有次課後到學員菜圃參觀,一位媽媽熱心介紹她的園圃,我看見一種葉片皺捲、像木耳般厚實,植株卻低矮匍匐的植物。

「這是木耳菜,很好吃,也很好種。」她說著,隨手剪下三株頂芽給我。「帶回去扦插,很好活的。」

查資料才知,「木耳菜」屬於莧科植物,更常被稱為「巴西菠菜」(Brazilian spinach)。雖然名字有菠菜,卻與常見菠菜並非近親。

巴西菠菜原產巴西及南美洲,耐熱、病蟲害少,全日照或半遮蔭都能生長。它雖會開花,種子卻不具繁殖力,需靠枝條扦插繁殖;定期採摘嫩梢,能促進側芽生長,相當適合台灣夏季與陽台種植。

我喜歡它,還因為口感。夏季蔬菜,如莧菜、皇宮菜、紅鳳菜,氣味濃鬱或汁液豐富,各有特色。巴西菠菜葉片厚實爽脆,少了汁液與黏滑感,帶著些許咬勁。適合搭配各式香料入味,清炒、炒蛋、煮湯皆宜。

巴西菠菜不挑土壤、病蟲害少,愈摘愈茂盛,甚至能拓展成地被植物。國外稱它為「窮人的菠菜」,名字雖不華麗,卻充分展現親民實用特質。

不過,巴西菠菜含有較高草酸,不建議大量生食,需充分加熱。有研究發現,水煮5分鐘後,在自由基清除能力的測試中反有更好表現。原來,蔬菜也不一定「愈少煮愈好」,適度加熱,有時反而能釋放植物細胞裡的成分。

植物的名字,有時候只是人類第一次遇見它時,替它找的熟悉稱呼。

那三株頂芽早已發根,被我移植到三個不同園圃,等待它們慢慢長成一叢綠意。

植物世界裡,總有些不起眼的角色。它們沒有昂貴身價,也沒有嬌貴脾氣,只要陽光水分,就努力長出一片綠意。

窮人的菠菜,其實一點也不窮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
2026年8月4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27〉土人參 也有尊嚴

土人參沒有真正人參的身價,卻有自己的生命方式。

 文、圖/蔡以倫

十多年前,初入農業,那時的我,常分不清園裡的蔬菜、藥草與雜草。引我入門的,是開設中藥行的叔公。有次,我除草時順手砍了棵植物。叔公看見了,淡淡地說:「那是土人參。」

「人參?」我心裡一驚,難道名貴藥草毀於我手?沒想到叔公接著說:「沒關係,這種很臭賤。」

「臭賤」是台灣人的生活語言,形容生命力強、容易蔓延的植物。我對土人參的印象,就停格在叔公這句話裡。

直到最近讀楊双子著《臺灣漫遊錄》,重新遇見土人參。小說中,通譯王千鶴以土人參比喻自己身分:既是庶出女兒,也是身為殖民地的台灣人,她向內地作家青山千鶴子說:「土人參也有土人參的尊嚴。」委婉而堅定地詮釋了殖民時代台灣人的處境。

讀到這裡,喚醒我多年前藥草園畫面。

土人參又稱假人參,原產於熱帶美洲,日治時代傳入台灣,今已歸化於低海拔山野、荒地。它沒有真正人參的身價,卻有自己的生命方式;不挑土地,生命力強,嫩莖葉可以清炒、煮湯或汆燙涼拌,根部則帶有淡淡人參的氣味,可用來燉雞、燉肉。在傳統藥用上,土人參全草或根部常被用於補氣健脾、潤肺止咳。

其實,植物的命運,有時候很像人。有些一出生便被珍惜,栽種在精心整理的花園裡;有些則自己來到田邊、荒地,不須照料,卻依然努力生長。

土人參不是真正的人參。在許多人眼中,它只是田邊雜草,遠不及真正的人參珍貴。但為什麼一定要成為人參,才值得被看見?

土人參強健,恣意生長,不需要成為真正的人參,也不需要得到誰的認可。它有自己的根,也有自己的生命。

土人參,也有土人參的尊嚴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
2026年7月28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26〉白茅 全身都是寶

白茅盛夏抽出的白色花穗潔白如雪,自古便象徵潔淨與高潔。

 茅根洗淨後可直接咀嚼,甘甜生津潤喉解暑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小學時,我曾有一段時間經常流鼻血。長輩打聽偏方,熬煮一鍋青草,鍋裡一節節白色根莖,像豆芽菜,也像魚腥草的地下根。聞起來淡淡青草香,但對當時的我而言,只覺「良藥苦口」,皺眉喝完。

長大後才知,那是白茅地下根,那鍋青草茶,就是許多人熟悉的茅根茶。

入暑後,經過公園、安全島或河堤,常見一片片白色花穗迎風搖曳。白茅常被當成雜草割除,其實在古人眼中,它是一株吉草,從祭祀、建築到食療保健,全身上下都是寶。

盛夏抽出的白色花穗潔白如雪,自古便象徵潔淨與高潔。古人祭祀、封禪等儀節,都會使用白茅。以潔白茅草濾酒敬天,稱為「茅以縮酒」;《詩經》也多次提到白茅。成語「茅塞頓開」,原意也是道路被茅草堵塞,後喻心中疑惑豁然開朗。

早期農村生活離不開白茅。修長堅韌的葉片,是古代重要生活資材,可編成蓑衣、草繩、草蓆,也能覆蓋屋頂。「茅舍」用來遮風避雨的,正是白茅。

白茅地下根莖發達,生命力旺盛。即便地上部被割除,地下根莖很快便能重新萌發,因此具有固砂、保土能力,也是荒、坡地常見先驅植物。

茅根具有清熱涼血、利尿止血等功效,是盛夏青草茶配方之一。新鮮茅根洗淨後可直接咀嚼,甘甜生津潤喉解暑。台灣人喝茅根茶消熱,廣東人更偏愛白茅甘蔗水。

每年夏天,看著安全島上一片銀白花穗隨風起伏,總會想起當年那鍋皺著眉喝下的茅根茶。童年苦味,多年後竟能慢慢回甘。那不只是青草香,更是長輩對孩子的一份照顧。

白茅高潔卻又樸實無華。它走進人們的飲食、生活與文化,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記憶裡,長久紮根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2026年7月21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25〉蒜香藤 一花變三色

蒜香藤利用氣味自我防禦,因此生性強健,適合做為庭園攀藤植物。


 蒜香藤花會隨著時間變換色彩。


文、圖/蔡以倫

台北植物園旁,有戶庭園被一片紫粉花瀑妝點得格外醒目。一串串喇叭狀花朵迎風搖曳,讓人忍不住停下腳步欣賞。花朵先吸引了我,才知道它有個特別的名字──「蒜香藤」。

輕搓葉片,熟悉蒜香撲鼻而來。我曾懷疑,蒜香藤與大蒜間是否有親緣關係。查閱資料才知,兩者屬不同科別,只是都含有硫化物,因此散發相似的蒜香。植物世界裡,氣味相近,未必就是一家人。

蒜香藤原產於熱帶亞馬遜河流域,在台灣冬季低溫時會暫時落葉休眠,春暖後重新萌發新芽。從夏季一路到秋季,都有機會欣賞花朵,而氣候轉涼的深秋,更常形成令人驚豔的紫色花海。

令我訝異的是,蒜香藤花會隨著時間變換色彩。初綻放時是濃郁的紫色,接著慢慢轉為粉紅色,凋謝前化成近乎潔白。由於花朵綻放時間不同,一株植物便同時擁有紫、粉、白三種色彩,像是畫家精心調配的漸層,也像把時間染進花瓣裡。

每一種顏色,都代表生命不同階段。蒜香藤花彷彿提醒我,要珍惜生命中每一段絢爛時光。趁著紫色青春仍在,不妨拿起相機,定格眼前的美好;也別忘了欣賞粉紅的成熟與潔白的從容。盛放有時,凋零有時,都是生命最自然的模樣。莫待無花空折枝。

蒜香藤利用氣味自我防禦,因此生性強健,適合做為庭園攀藤植物。若想欣賞滿樹繁花,需在全日照環境,才能盡情綻放燦爛色彩。

蒜香藤以淡淡蒜香守護自己,也把歲月悄悄寫進花瓣之中。植物不會說話,卻總能用自己的方式告訴我們生命的智慧。下次走過那片紫粉花瀑時,不妨多停留一會兒,也許你看見的不只是盛開的花,而是一朵花完整走過的一生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
2026年7月14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24〉樹蘭 花香千里

未開花時,樹蘭常被誤認成七里香。兩者葉片同樣翠綠有光澤,株形也十分相似。


 樹蘭的花極小,成串聚生,初開時呈綠色,漸轉金黃,散發濃郁而柔和香氣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小時候,家住公寓一樓,門前有座小庭院,種著一棵約兩公尺高的樹蘭。

每到花季,阿媽總會仔細收集一串串金黃色小花,放進瓷碗裡擺在客廳。沒有繁複裝飾,屋子便瀰漫著一股清甜雅緻的花香。

有一次,鄰居來家裡聊天,阿媽笑著說自己最喜歡樹蘭花香,接著轉頭指著坐在一旁的我,又補了一句:「我嘛是上疼這个上細漢的孫。」

或許,那是人生第一次,被拿來和花香並列。那個午後畫面與話語,至今仍深烙記憶。對我而言,樹蘭早已不只是一種植物,更成了關於阿媽最溫暖的回憶。

樹蘭是楝科植物,和蘭花並沒有親緣關係,原生於中國南方及東南亞一帶,明鄭時期引入台灣,如今常見於庭園、廟宇與老宅院落。它的花極小,成串聚生,初開時呈綠色,漸轉金黃,散發濃郁而柔和香氣。花期相當長,因此成為庭園中極受歡迎的香花植物。

未開花時,我常把樹蘭誤認成七里香。兩者葉片同樣翠綠有光澤,株形也十分相似,總要等到枝頭冒出一團團金黃色小花,才能一眼識別身分。有趣的是,樹蘭又名「千里香」,彷彿也形容它的香氣,比七里香更深沉綿長。

樹蘭除觀賞外,它也同茉莉、秀英般,曾是早期窨製花茶的重要香花。花朵還有清肺、解鬱、醒酒、止渴等用途;枝葉則有活血散瘀、消腫止痛之效,民間常應用於跌打損傷。小小的花朵,不僅芬芳,也承載著生活智慧與歲月記憶。

如今,每當聞到樹蘭花香,我總會想起客廳裡那只盛著花的小瓷碗,也想起阿媽當年說過的那句話。或許,有些植物之所以令人難忘,不只是因為香氣,而是它替我們收藏了一段,再也回不去的時光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2026年7月7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23〉馬茶花 汁液勿碰觸


馬茶花,也稱山馬茶,花瓣微微旋轉,像只白色風車,被風吹落,花梗滲出乳白汁液。
 

文、圖/蔡以倫

我喜歡開白花的樹。

白花色澤素雅,不像紅、黃花朵鮮豔奪目,不少白花植物會藉由濃郁香氣,在晨昏或夜晚吸引授粉昆蟲前來。每逢花季,循香漫步,總能在不經意間與花相遇。

隨天氣漸熱,社區公園一株約兩米高灌木,枝頭綻滿潔白小花。初以為是梔子花的重瓣品種「玉堂春」,走近細看才發現不是。她的花瓣微微旋轉,像只白色風車,被風吹落,花梗滲出乳白汁液,原來她是馬茶花,也稱山馬茶。

馬茶花屬夾竹桃科,因花似山茶花得名,與茶樹沒有親緣關係。也有人稱「馬蹄花」,並非花葉像馬蹄,而是由「馬茶花」台語讀音流轉而來。多美麗的誤會!

馬茶花是常見觀賞植物。她與梔子花一樣都有深綠油亮葉片、潔白芳香花朵,常被民眾誤認。然而,只要修剪枝梗,馬茶花會流出白色乳汁,梔子花則無,這也是兩者最易辨識之處。

馬茶花原生於印度,在阿育吠陀醫學有悠久利用歷史。現代研究也發現含多種生物活性成分,但全株仍具有毒性,尤其誤食白色乳汁可能引起腸胃不適,修剪後記得洗手,家中有幼童或寵物也應多加留意。

有趣的是,南台灣六堆客家聚落,山馬茶是盤花、供花常見香花植物,常出現在伯公壇、廟宇與歲時。從印度傳統醫藥到台灣客庄信仰,一株潔白小花,竟能跨越文化,承載不同生活記憶。

植物的名字,常藏著地方語言與文化;植物的外貌,也容易讓人產生先入為主的印象。馬茶花沒有梔子花濃烈香氣,也沒有山茶花華麗姿態,卻總在盛夏悄悄綻放。下次經過公園,不妨停下腳步,細看花瓣、聞聞花香,也許就會認識這位熟悉卻陌生的老朋友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2026年6月30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22〉葫蘆巴 神奇的種子

 

葫蘆巴葉(左)與葫蘆巴籽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我是從香料店認識葫蘆巴(Fenugreek)的。

葫蘆巴籽是印度咖哩常見配方之一。小小種子並不起眼,食用時可整粒加入湯品或咖哩,或磨粉做為香料。經過加熱烘烤後,原本的苦味會逐漸轉化為焦糖與堅果般的香氣,成為咖哩濃郁風味的重要來源。

曾有朋友告訴我,不少人會將葫蘆巴籽泡水飲用,看中的正是它對血糖調節方面的應用。葫蘆巴常被稱為「神奇的種子」,除了代謝與心血管保健外,也常被討論於體能維持、荷爾蒙平衡及產後哺乳等領域。

不過,真正讓我印象深刻的,並不是種子,而是葉子。

前陣子再次走進香料店,架上看見乾燥葫蘆巴葉。店員說,在印度料理裡,將乾燥葉磨碎後加入麵餅、烘焙或燉煮料理,可增添香氣。出於好奇,我買了一小包回家。沒想到,從那天起,我的生活出現變化。

即使裝在密封袋裡,葫蘆巴葉氣味仍會悄悄逸散。有人形容那是楓糖香,也有人說帶著焦糖與堅果氣息。但對我而言,那是一種難以忽視的特殊味道,每當走進房間,總能察覺它的氣味,彷彿瞬間置身印度街頭食堂。

更神奇的是,這股氣味特別執著,久久不散。我頻繁開窗通風,引進新鮮空氣。如今葫蘆巴葉是我家中最有存在感的香料。

葫蘆巴原產於地中海沿岸與西亞溫帶地區,台灣較少栽培。在印度,鮮葉也做為蔬菜食用。在不同文化中,葫蘆巴既是生蔬,也是藥材,更是香料;而在我家,則成了一位揮之不去的訪客。

直到現在,聞到那股獨特氣味,都會想起香料店架上那包不起眼的乾燥葉。原來,有些植物不一定靠鮮豔花朵讓人記住,而是憑藉一縷久久不散的香氣,在記憶裡留下位置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2026年6月23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21〉愛情花 如夏日煙火

 

愛情花因果實內種子繁多,有多子多孫的吉祥寓意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時序入夏,時而炎熱,時而暴雨。連日降雨打亂農事計畫,心略浮躁。趁雨稍歇,沿鄉徑散步。農家種植愛情花正盛開,藍紫色花穗高舉枝頭,在潮濕空氣中格外醒目。

那抹冷色調,恰符合當下的心情。

2013年,印象派大師莫內的《百子蓮》來台展出,引起迴響。花市裡百子蓮盆栽身價翻漲,一盆動輒上千元。許多人因這幅畫而認識這種植物,我也是其中之一。當時正開始接觸香草產業,對這種人氣植物,也曾寄予創業想像。

愛情花名稱源於屬名Agapanthus,意為「愛之花」,原產於南非。中文稱為百子蓮,則因果實內種子繁多,有多子多孫的吉祥寓意。雖然名字浪漫討喜,但植株含有皂苷成分,不適合食用,汁液接觸皮膚也可能引起刺激。

愛情花其實不難栽培,只要有充足日照與良好排水,便能年年開花。細長葉片平時低調不起眼,直到夏季來臨,才突然抽出高高花梗,在頂端綻放成一顆顆藍紫色花球。遠看如煙火停駐半空,近看則是數十朵小花聚集而成,各自綻放卻又彼此依偎。

莫內以畫筆捕捉它的姿態,讓愛情花成為許多人心中美好事物的象徵。如同元代畫家王冕筆下的荷花,讓華人世界對清雅高潔多了一份具體想像。藝術有時不只是描繪植物,也賦予植物新的生命與意義。

隨著展覽熱潮遠去,愛情花也從畫展與花市的焦點,回到尋常人家的日常。原來,夏天色彩不一定只存在荷花池裡。庭院一隅的愛情花,也能成為初夏最鮮明的風景。

雨總會停,田事終究要繼續。雨沒有耽擱工作,反讓我邂逅了盛開的愛情花。初夏最好的安排,不一定是照著計畫前行,而是給自己一段與花相遇的時間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2026年6月16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20〉驪歌初唱 鳳凰花開

 

鳳凰木花謝後,枝頭垂掛深褐色長莢果,孩子常撿來當刀劍玩耍。

每年初夏,鳳凰木濃密綠葉間綻放出火紅花朵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「畢業」是人生成長重要階段。小時候作文,談畢業情感,「驪歌初唱,鳳凰花開」是標準開頭。但當年我總疑惑:學校裡沒有鳳凰木,也沒看過鳳凰花盛放模樣,我能算是真正畢業嗎?

長大後才知,鳳凰木原生於馬達加斯加,日治時期引進台灣,最早落腳台南。它喜愛陽光高溫,在中南部生長旺盛。北部雖有種植,僅零星分布。因此,在北部成長的我,始終不明白,為什麼人們總說鳳凰花比畢業典禮更早知道離別的訊息。

每年初夏,鳳凰木濃密綠葉間綻放出火紅花朵。遠遠望去,整棵樹彷彿燃起無聲烈火。據說早年航海家抵達馬達加斯加,眺望盛開鳳凰木,誤以為森林失火,因此有了「Flame of the Forest(森林之焰)」稱號。

鳳凰花雖美,也有不為人知的一面。根系淺,遇強風易斷枝甚至倒伏;板根發達,常造成道路鋪面隆起,因此不適合做為行道樹。若能在開闊空間自在生長,寬大樹冠下甚好遮蔭。它會釋放相剋物質,抑制其他植物種子萌發與生長,因此樹下少見繁茂草木。

非洲地區以樹皮解熱、降血壓,根部則用來治療風濕。花朵與種子有毒性,不宜食用。花謝後,枝頭垂掛深褐色長莢果,孩子常撿來當刀劍玩耍;果莢搖晃會發沙沙聲響,在加勒比海地區更被製成天然打擊樂器。

淡大教育學院外有棵高大鳳凰木。綠色外牆映襯火紅花朵,形成鮮明對比。微風吹過,花瓣緩落,將道路點染成紅色花徑。正值畢業季節,學生身穿學士服,在校園取景留念,準備道別大學生活。

望著眼前景象,我忽然明白,鳳凰花並不是預知離別。它只是提醒人們,人生將從這片火紅之中,走向更遼闊的遠方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
2026年6月9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19〉椬梧 台版維骨力

民間常取椬梧根莖燉補、浸泡藥酒,有袪風利濕、舒緩筋骨痠痛、活血化瘀等用途。

 文、圖/蔡以倫

初學植物栽培時,我曾在淡水叔公的農園裡見習。

有天,叔公從園裡砍下一把枝葉。那植物葉背泛著銀白色光澤,在陽光下微微發亮。我原以為只是普通樹木,沒想到叔公說等等要拿給社區阿媽燉補,「顧筋骨」很好用。

他用台語說:「這是『咿無』啦。」完全聽不懂。只覺得名字奇特,後來才知道,它叫做「椬梧」。

再之後,我才得知,民間常取椬梧根莖燉補、浸泡藥酒,有袪風利濕、舒緩筋骨痠痛、活血化瘀等用途。青草店也常搭配販售台灣天仙果(牛奶埔)、細本山葡萄,是台灣民間常見的藥膳組合。湯頭清甜,帶著草根與樹皮氣息,是許多勞動者與長輩熟悉的滋味。

椬梧屬胡頹子科,是全台中低海拔山林可見的鄉土植物。果實可食,葉背密布銀白色痂鱗,陽光下像覆著淡淡銀霜,因此也有人稱它為「銀梧」。這些痂鱗能減少水分散失、反射強烈日照,使它特別耐旱、耐風,能適應濱海高鹽分環境。

竹苗客家族群將椬梧稱為「雞喀頭」,當地觀光區甚至可見雞喀頭燉豬腳與藥材飲片,做為日常燉補與保養。

其實,長輩筋骨退化一直是龐大的市場。現代保健商品廣告,總以老人家登山、爬樓梯時的不適感切入,再強調行動力與靈活的重要。但在保健食品尚未普及之前,台灣民間早有因應方式。

青草店裡的藥材,承載的不只是療效,也是一種讓長輩安心的日常照顧。那些植物未必昂貴,卻默默陪伴許多人度過勞動後的痠痛歲月。

如今再看椬梧,總覺得它像許多台灣青草藥植物的縮影。沒有鮮豔花朵,也少有人專程欣賞,卻安靜生長在海風與烈日之間,收藏著土地與長輩的生活記憶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