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7月28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26〉白茅 全身都是寶

白茅盛夏抽出的白色花穗潔白如雪,自古便象徵潔淨與高潔。

 茅根洗淨後可直接咀嚼,甘甜生津潤喉解暑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小學時,我曾有一段時間經常流鼻血。長輩打聽偏方,熬煮一鍋青草,鍋裡一節節白色根莖,像豆芽菜,也像魚腥草的地下根。聞起來淡淡青草香,但對當時的我而言,只覺「良藥苦口」,皺眉喝完。

長大後才知,那是白茅地下根,那鍋青草茶,就是許多人熟悉的茅根茶。

入暑後,經過公園、安全島或河堤,常見一片片白色花穗迎風搖曳。白茅常被當成雜草割除,其實在古人眼中,它是一株吉草,從祭祀、建築到食療保健,全身上下都是寶。

盛夏抽出的白色花穗潔白如雪,自古便象徵潔淨與高潔。古人祭祀、封禪等儀節,都會使用白茅。以潔白茅草濾酒敬天,稱為「茅以縮酒」;《詩經》也多次提到白茅。成語「茅塞頓開」,原意也是道路被茅草堵塞,後喻心中疑惑豁然開朗。

早期農村生活離不開白茅。修長堅韌的葉片,是古代重要生活資材,可編成蓑衣、草繩、草蓆,也能覆蓋屋頂。「茅舍」用來遮風避雨的,正是白茅。

白茅地下根莖發達,生命力旺盛。即便地上部被割除,地下根莖很快便能重新萌發,因此具有固砂、保土能力,也是荒、坡地常見先驅植物。

茅根具有清熱涼血、利尿止血等功效,是盛夏青草茶配方之一。新鮮茅根洗淨後可直接咀嚼,甘甜生津潤喉解暑。台灣人喝茅根茶消熱,廣東人更偏愛白茅甘蔗水。

每年夏天,看著安全島上一片銀白花穗隨風起伏,總會想起當年那鍋皺著眉喝下的茅根茶。童年苦味,多年後竟能慢慢回甘。那不只是青草香,更是長輩對孩子的一份照顧。

白茅高潔卻又樸實無華。它走進人們的飲食、生活與文化,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記憶裡,長久紮根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2026年7月21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25〉蒜香藤 一花變三色

蒜香藤利用氣味自我防禦,因此生性強健,適合做為庭園攀藤植物。


 蒜香藤花會隨著時間變換色彩。


文、圖/蔡以倫

台北植物園旁,有戶庭園被一片紫粉花瀑妝點得格外醒目。一串串喇叭狀花朵迎風搖曳,讓人忍不住停下腳步欣賞。花朵先吸引了我,才知道它有個特別的名字──「蒜香藤」。

輕搓葉片,熟悉蒜香撲鼻而來。我曾懷疑,蒜香藤與大蒜間是否有親緣關係。查閱資料才知,兩者屬不同科別,只是都含有硫化物,因此散發相似的蒜香。植物世界裡,氣味相近,未必就是一家人。

蒜香藤原產於熱帶亞馬遜河流域,在台灣冬季低溫時會暫時落葉休眠,春暖後重新萌發新芽。從夏季一路到秋季,都有機會欣賞花朵,而氣候轉涼的深秋,更常形成令人驚豔的紫色花海。

令我訝異的是,蒜香藤花會隨著時間變換色彩。初綻放時是濃郁的紫色,接著慢慢轉為粉紅色,凋謝前化成近乎潔白。由於花朵綻放時間不同,一株植物便同時擁有紫、粉、白三種色彩,像是畫家精心調配的漸層,也像把時間染進花瓣裡。

每一種顏色,都代表生命不同階段。蒜香藤花彷彿提醒我,要珍惜生命中每一段絢爛時光。趁著紫色青春仍在,不妨拿起相機,定格眼前的美好;也別忘了欣賞粉紅的成熟與潔白的從容。盛放有時,凋零有時,都是生命最自然的模樣。莫待無花空折枝。

蒜香藤利用氣味自我防禦,因此生性強健,適合做為庭園攀藤植物。若想欣賞滿樹繁花,需在全日照環境,才能盡情綻放燦爛色彩。

蒜香藤以淡淡蒜香守護自己,也把歲月悄悄寫進花瓣之中。植物不會說話,卻總能用自己的方式告訴我們生命的智慧。下次走過那片紫粉花瀑時,不妨多停留一會兒,也許你看見的不只是盛開的花,而是一朵花完整走過的一生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
2026年7月14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24〉樹蘭 花香千里

未開花時,樹蘭常被誤認成七里香。兩者葉片同樣翠綠有光澤,株形也十分相似。


 樹蘭的花極小,成串聚生,初開時呈綠色,漸轉金黃,散發濃郁而柔和香氣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小時候,家住公寓一樓,門前有座小庭院,種著一棵約兩公尺高的樹蘭。

每到花季,阿媽總會仔細收集一串串金黃色小花,放進瓷碗裡擺在客廳。沒有繁複裝飾,屋子便瀰漫著一股清甜雅緻的花香。

有一次,鄰居來家裡聊天,阿媽笑著說自己最喜歡樹蘭花香,接著轉頭指著坐在一旁的我,又補了一句:「我嘛是上疼這个上細漢的孫。」

或許,那是人生第一次,被拿來和花香並列。那個午後畫面與話語,至今仍深烙記憶。對我而言,樹蘭早已不只是一種植物,更成了關於阿媽最溫暖的回憶。

樹蘭是楝科植物,和蘭花並沒有親緣關係,原生於中國南方及東南亞一帶,明鄭時期引入台灣,如今常見於庭園、廟宇與老宅院落。它的花極小,成串聚生,初開時呈綠色,漸轉金黃,散發濃郁而柔和香氣。花期相當長,因此成為庭園中極受歡迎的香花植物。

未開花時,我常把樹蘭誤認成七里香。兩者葉片同樣翠綠有光澤,株形也十分相似,總要等到枝頭冒出一團團金黃色小花,才能一眼識別身分。有趣的是,樹蘭又名「千里香」,彷彿也形容它的香氣,比七里香更深沉綿長。

樹蘭除觀賞外,它也同茉莉、秀英般,曾是早期窨製花茶的重要香花。花朵還有清肺、解鬱、醒酒、止渴等用途;枝葉則有活血散瘀、消腫止痛之效,民間常應用於跌打損傷。小小的花朵,不僅芬芳,也承載著生活智慧與歲月記憶。

如今,每當聞到樹蘭花香,我總會想起客廳裡那只盛著花的小瓷碗,也想起阿媽當年說過的那句話。或許,有些植物之所以令人難忘,不只是因為香氣,而是它替我們收藏了一段,再也回不去的時光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2026年7月7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23〉馬茶花 汁液勿碰觸


馬茶花,也稱山馬茶,花瓣微微旋轉,像只白色風車,被風吹落,花梗滲出乳白汁液。
 

文、圖/蔡以倫

我喜歡開白花的樹。

白花色澤素雅,不像紅、黃花朵鮮豔奪目,不少白花植物會藉由濃郁香氣,在晨昏或夜晚吸引授粉昆蟲前來。每逢花季,循香漫步,總能在不經意間與花相遇。

隨天氣漸熱,社區公園一株約兩米高灌木,枝頭綻滿潔白小花。初以為是梔子花的重瓣品種「玉堂春」,走近細看才發現不是。她的花瓣微微旋轉,像只白色風車,被風吹落,花梗滲出乳白汁液,原來她是馬茶花,也稱山馬茶。

馬茶花屬夾竹桃科,因花似山茶花得名,與茶樹沒有親緣關係。也有人稱「馬蹄花」,並非花葉像馬蹄,而是由「馬茶花」台語讀音流轉而來。多美麗的誤會!

馬茶花是常見觀賞植物。她與梔子花一樣都有深綠油亮葉片、潔白芳香花朵,常被民眾誤認。然而,只要修剪枝梗,馬茶花會流出白色乳汁,梔子花則無,這也是兩者最易辨識之處。

馬茶花原生於印度,在阿育吠陀醫學有悠久利用歷史。現代研究也發現含多種生物活性成分,但全株仍具有毒性,尤其誤食白色乳汁可能引起腸胃不適,修剪後記得洗手,家中有幼童或寵物也應多加留意。

有趣的是,南台灣六堆客家聚落,山馬茶是盤花、供花常見香花植物,常出現在伯公壇、廟宇與歲時。從印度傳統醫藥到台灣客庄信仰,一株潔白小花,竟能跨越文化,承載不同生活記憶。

植物的名字,常藏著地方語言與文化;植物的外貌,也容易讓人產生先入為主的印象。馬茶花沒有梔子花濃烈香氣,也沒有山茶花華麗姿態,卻總在盛夏悄悄綻放。下次經過公園,不妨停下腳步,細看花瓣、聞聞花香,也許就會認識這位熟悉卻陌生的老朋友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2026年6月30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22〉葫蘆巴 神奇的種子

 

葫蘆巴葉(左)與葫蘆巴籽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我是從香料店認識葫蘆巴(Fenugreek)的。

葫蘆巴籽是印度咖哩常見配方之一。小小種子並不起眼,食用時可整粒加入湯品或咖哩,或磨粉做為香料。經過加熱烘烤後,原本的苦味會逐漸轉化為焦糖與堅果般的香氣,成為咖哩濃郁風味的重要來源。

曾有朋友告訴我,不少人會將葫蘆巴籽泡水飲用,看中的正是它對血糖調節方面的應用。葫蘆巴常被稱為「神奇的種子」,除了代謝與心血管保健外,也常被討論於體能維持、荷爾蒙平衡及產後哺乳等領域。

不過,真正讓我印象深刻的,並不是種子,而是葉子。

前陣子再次走進香料店,架上看見乾燥葫蘆巴葉。店員說,在印度料理裡,將乾燥葉磨碎後加入麵餅、烘焙或燉煮料理,可增添香氣。出於好奇,我買了一小包回家。沒想到,從那天起,我的生活出現變化。

即使裝在密封袋裡,葫蘆巴葉氣味仍會悄悄逸散。有人形容那是楓糖香,也有人說帶著焦糖與堅果氣息。但對我而言,那是一種難以忽視的特殊味道,每當走進房間,總能察覺它的氣味,彷彿瞬間置身印度街頭食堂。

更神奇的是,這股氣味特別執著,久久不散。我頻繁開窗通風,引進新鮮空氣。如今葫蘆巴葉是我家中最有存在感的香料。

葫蘆巴原產於地中海沿岸與西亞溫帶地區,台灣較少栽培。在印度,鮮葉也做為蔬菜食用。在不同文化中,葫蘆巴既是生蔬,也是藥材,更是香料;而在我家,則成了一位揮之不去的訪客。

直到現在,聞到那股獨特氣味,都會想起香料店架上那包不起眼的乾燥葉。原來,有些植物不一定靠鮮豔花朵讓人記住,而是憑藉一縷久久不散的香氣,在記憶裡留下位置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2026年6月23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21〉愛情花 如夏日煙火

 

愛情花因果實內種子繁多,有多子多孫的吉祥寓意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時序入夏,時而炎熱,時而暴雨。連日降雨打亂農事計畫,心略浮躁。趁雨稍歇,沿鄉徑散步。農家種植愛情花正盛開,藍紫色花穗高舉枝頭,在潮濕空氣中格外醒目。

那抹冷色調,恰符合當下的心情。

2013年,印象派大師莫內的《百子蓮》來台展出,引起迴響。花市裡百子蓮盆栽身價翻漲,一盆動輒上千元。許多人因這幅畫而認識這種植物,我也是其中之一。當時正開始接觸香草產業,對這種人氣植物,也曾寄予創業想像。

愛情花名稱源於屬名Agapanthus,意為「愛之花」,原產於南非。中文稱為百子蓮,則因果實內種子繁多,有多子多孫的吉祥寓意。雖然名字浪漫討喜,但植株含有皂苷成分,不適合食用,汁液接觸皮膚也可能引起刺激。

愛情花其實不難栽培,只要有充足日照與良好排水,便能年年開花。細長葉片平時低調不起眼,直到夏季來臨,才突然抽出高高花梗,在頂端綻放成一顆顆藍紫色花球。遠看如煙火停駐半空,近看則是數十朵小花聚集而成,各自綻放卻又彼此依偎。

莫內以畫筆捕捉它的姿態,讓愛情花成為許多人心中美好事物的象徵。如同元代畫家王冕筆下的荷花,讓華人世界對清雅高潔多了一份具體想像。藝術有時不只是描繪植物,也賦予植物新的生命與意義。

隨著展覽熱潮遠去,愛情花也從畫展與花市的焦點,回到尋常人家的日常。原來,夏天色彩不一定只存在荷花池裡。庭院一隅的愛情花,也能成為初夏最鮮明的風景。

雨總會停,田事終究要繼續。雨沒有耽擱工作,反讓我邂逅了盛開的愛情花。初夏最好的安排,不一定是照著計畫前行,而是給自己一段與花相遇的時間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2026年6月16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20〉驪歌初唱 鳳凰花開

 

鳳凰木花謝後,枝頭垂掛深褐色長莢果,孩子常撿來當刀劍玩耍。

每年初夏,鳳凰木濃密綠葉間綻放出火紅花朵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「畢業」是人生成長重要階段。小時候作文,談畢業情感,「驪歌初唱,鳳凰花開」是標準開頭。但當年我總疑惑:學校裡沒有鳳凰木,也沒看過鳳凰花盛放模樣,我能算是真正畢業嗎?

長大後才知,鳳凰木原生於馬達加斯加,日治時期引進台灣,最早落腳台南。它喜愛陽光高溫,在中南部生長旺盛。北部雖有種植,僅零星分布。因此,在北部成長的我,始終不明白,為什麼人們總說鳳凰花比畢業典禮更早知道離別的訊息。

每年初夏,鳳凰木濃密綠葉間綻放出火紅花朵。遠遠望去,整棵樹彷彿燃起無聲烈火。據說早年航海家抵達馬達加斯加,眺望盛開鳳凰木,誤以為森林失火,因此有了「Flame of the Forest(森林之焰)」稱號。

鳳凰花雖美,也有不為人知的一面。根系淺,遇強風易斷枝甚至倒伏;板根發達,常造成道路鋪面隆起,因此不適合做為行道樹。若能在開闊空間自在生長,寬大樹冠下甚好遮蔭。它會釋放相剋物質,抑制其他植物種子萌發與生長,因此樹下少見繁茂草木。

非洲地區以樹皮解熱、降血壓,根部則用來治療風濕。花朵與種子有毒性,不宜食用。花謝後,枝頭垂掛深褐色長莢果,孩子常撿來當刀劍玩耍;果莢搖晃會發沙沙聲響,在加勒比海地區更被製成天然打擊樂器。

淡大教育學院外有棵高大鳳凰木。綠色外牆映襯火紅花朵,形成鮮明對比。微風吹過,花瓣緩落,將道路點染成紅色花徑。正值畢業季節,學生身穿學士服,在校園取景留念,準備道別大學生活。

望著眼前景象,我忽然明白,鳳凰花並不是預知離別。它只是提醒人們,人生將從這片火紅之中,走向更遼闊的遠方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
2026年6月9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19〉椬梧 台版維骨力

民間常取椬梧根莖燉補、浸泡藥酒,有袪風利濕、舒緩筋骨痠痛、活血化瘀等用途。

 文、圖/蔡以倫

初學植物栽培時,我曾在淡水叔公的農園裡見習。

有天,叔公從園裡砍下一把枝葉。那植物葉背泛著銀白色光澤,在陽光下微微發亮。我原以為只是普通樹木,沒想到叔公說等等要拿給社區阿媽燉補,「顧筋骨」很好用。

他用台語說:「這是『咿無』啦。」完全聽不懂。只覺得名字奇特,後來才知道,它叫做「椬梧」。

再之後,我才得知,民間常取椬梧根莖燉補、浸泡藥酒,有袪風利濕、舒緩筋骨痠痛、活血化瘀等用途。青草店也常搭配販售台灣天仙果(牛奶埔)、細本山葡萄,是台灣民間常見的藥膳組合。湯頭清甜,帶著草根與樹皮氣息,是許多勞動者與長輩熟悉的滋味。

椬梧屬胡頹子科,是全台中低海拔山林可見的鄉土植物。果實可食,葉背密布銀白色痂鱗,陽光下像覆著淡淡銀霜,因此也有人稱它為「銀梧」。這些痂鱗能減少水分散失、反射強烈日照,使它特別耐旱、耐風,能適應濱海高鹽分環境。

竹苗客家族群將椬梧稱為「雞喀頭」,當地觀光區甚至可見雞喀頭燉豬腳與藥材飲片,做為日常燉補與保養。

其實,長輩筋骨退化一直是龐大的市場。現代保健商品廣告,總以老人家登山、爬樓梯時的不適感切入,再強調行動力與靈活的重要。但在保健食品尚未普及之前,台灣民間早有因應方式。

青草店裡的藥材,承載的不只是療效,也是一種讓長輩安心的日常照顧。那些植物未必昂貴,卻默默陪伴許多人度過勞動後的痠痛歲月。

如今再看椬梧,總覺得它像許多台灣青草藥植物的縮影。沒有鮮豔花朵,也少有人專程欣賞,卻安靜生長在海風與烈日之間,收藏著土地與長輩的生活記憶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

2026年6月2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18〉薜荔 女大十八變

 

薜荔果種皮富含果膠,經浸泡與搓揉後,可形成半透明或淺黃色的凝膠,是民間常見的消暑食品。

幼年薜荔,葉片小如成人拇指甲,薄薄貼伏在牆面上延展;待植株逐漸成熟,葉片不僅變厚、變大,並開始結果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街屋位於淡水老街媽祖廟後方,常有遊客從巷弄間經過。外牆上那株不請自來的藤蔓,每到夏秋之際,枝葉間結出一顆顆如蓮霧般大小果實。有人停下腳步問:「這是百香果嗎?」也有人猜:「是不是愛玉?」

其實,它是薜荔。薜荔與愛玉系出同門,同為榕屬植物。愛玉分布於中海拔山區,薜荔多生長於平地,更常安靜攀附在老屋、石牆與樹幹之間,隨時間緩慢生長。

它最迷人之處,在於葉形的轉變。幼年薜荔,葉片小如成人拇指甲,薄薄貼伏在牆面上延展;待植株逐漸成熟,葉片悄然改變,不僅變厚,也長成如雞蛋般大小,並開始結果。

初識薜荔的人,很難相信這兩種葉形竟來自同一株植物。而它的果實,也藏著另一層祕密。公株果實多呈鐘形外觀;母株外形相似,但內部含有可發育的瘦果,是製作凝膠的來源。淡水常見薜荔多為公株,即使果實纍纍,也無法洗出凝膠。

《本草綱目》記載,薜荔具有祛風除濕、活血通絡、消腫解毒等功效。在中國,薜荔果又被稱為「涼粉果」,其種皮富含果膠,經浸泡與搓揉後,可形成半透明或淺黃色的凝膠,是民間常見的消暑食品。

近年研究發現,愛玉與薜荔可以混合製作。愛玉凝膠柔軟滑嫩,凝結速度快,薜荔則堅硬Q彈,若比例調配得宜,能改善出水,並增添口感層次。一碗簡單愛玉凍,蘊含著植物之間細緻的協作關係。

如今再看街屋牆上的薜荔,總會想起它年幼時貼伏牆面的模樣。沿著環境緩慢延伸,不顯張揚,卻在時間中一點一滴累積自身的形態與力量。

或許人也是如此。年輕時沿著生活摸索前行,直到歲月累積,才慢慢長成自己的模樣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2026年5月26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17〉玫瑰天竺葵 窮人玫瑰


 玫瑰天竺葵的葉比花更精采。葉片覆蓋細碎柔毛,只要指尖輕揉,立刻浮現柔軟玫瑰香。


文、圖/蔡以倫

十餘年前,初學香草,書上讀到玫瑰天竺葵,留下深刻印象。她不是玫瑰,卻帶著玫瑰香氣;沒有華麗花朵,卻把芬芳藏進葉片裡。

玫瑰天竺葵的葉比花更精采。葉片覆蓋細碎柔毛,只要指尖輕揉,立刻浮現柔軟玫瑰香,還混著些微青草、薄荷與檸檬氣息。那香味不像真正玫瑰濃烈張揚,而帶著內斂與溫柔,像舊時女子衣袖淡香。

她的小花更不起眼。白底粉紅色澤,細細開在枝條頂端,很容易被整片綠意掩蓋。這幾年,我學會將她種在稍有遮陰處,讓枝葉沿著土地匍匐開展。每當低頭整理植株時,總像在綠葉間尋找野地偷偷盛開的小花。

玫瑰天竺葵原產於南非,後引入地中海沿岸栽種,成為香水產業重要原料。因氣味接近玫瑰,價格卻遠低於玫瑰精油,因此有「窮人玫瑰」之名。人們喜歡她,不只是因為價格合宜,更因她多了香草氣息,既華麗又樸素。

玫瑰天竺葵不耐台灣盛夏。每到高溫潮濕季節,枝葉衰弱枯敗。對我而言,她更像冬春限定香氣。能夠陪伴時間並不長,也因此更加珍惜得之不易的緣分。

摘葉泡茶,浮現淡雅清香,像極了稀釋過的玫瑰晨霧。後來發現,葉片乾燥後收縮極大,做成商品茶包,成本並不划算。市面少見相關商品,更凸顯鮮葉泡茶的奢侈幸福感。

反倒是蒸餾成純露,氣味得以保存。噴灑、擴香,都令人放鬆。有人說她能平衡情緒,也常應用於美容與女性保養。我想,或許正因氣味本身,就帶有安定撫慰的力量。

有些植物適合盛開,讓人遠遠欣賞;有些植物則必須靠近,才能真正理解她的氣味。玫瑰天竺葵沒有玫瑰的花,卻把整朵玫瑰,悄悄藏進葉子裡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
2026年5月19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16〉馬告 正港台灣味


 馬告果實採收費工,需逐顆剝離。

和黑胡椒相比,馬告並不辛辣,而是香氣先行,尾韻略微麻辣,適合去腥提香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這幾年,台灣餐飲界出現有趣的轉變。人們開始重新尋找屬於台灣土地的氣味。從刺蔥、月桃到馬告,愈來愈多人嘗試將台灣原生植物入菜,重新定義「台灣風味」。

其中,最具代表性的,大概就是馬告。馬告正式名稱是山胡椒,屬於樟科植物,與「黑胡椒」並無近緣關係。「馬告」來自泰雅族語 Makauy,是原住民長久使用的食材。乾燥後外型像黑胡椒,但氣味截然不同。

我曾到社大同學在三峽山區農園,體驗採摘馬告。那股檸檬、薑與淡淡辛香交織的氣味,既清新又帶著山林感。但採收費工,需逐顆剝離,恐是市價較高,難以普及的緣由。

和黑胡椒相比,馬告並不辛辣,而是香氣先行,尾韻略微麻辣,適合去腥提香。無論是烤肉、雞湯、滷肉、煎魚,甚至香腸與甜點,少量馬告即能為料理添增清亮有層次的氣味。

泰雅族傳統上將果實搗碎泡水飲用,用以緩解宿醉頭痛、身體痠痛或提振精神。馬告檸檬水,是原住民防止中暑、保持體力的生機飲料。中醫則將其應用於驅風、利尿、消腫、鎮靜與緩解胃痛。

馬告生長於台灣中低海拔向陽坡地。宜蘭棲蘭山區因遍布山胡椒,泰雅族人稱為「馬告山」。近年推動復育,成立馬告生態公園,讓人們在森林景觀中,重新認識這股來自山林的氣味。

除料理用途,馬告果實也是重要香氛原料。蒸餾後製成「山雞椒精油」(May Chang Oil),帶有明亮檸檬香氣,應用於香水、手工皂與各類香氛產品,也展現出台灣原生植物商業潛力。

當世界開始追求地方特色風土氣味時,這顆來自台灣山林的小小果實,也逐漸被更多人重新看見。真正動人的香氣,其實離我們並不遠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
2026年5月12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15〉朝天椒 辣翻天

朝天椒因果實朝上而得名,富含辣椒素,辣度不低。

 文、圖/蔡以倫

家人不吃辣,香草園裡那棵朝天椒,原本只打算種來觀賞。喜歡那些細長果實朝天而立的模樣。青綠轉紅,在香草之間格外醒目。

去年底寒流造成整株落葉,原以為生命臨終,便任其留在角落。沒想到入春升溫,枝節間又冒嫩芽、重萌綠意,並結出累累果實。驚喜發現,辣椒也是多年生「懶人植物」,能撐過季節變化,重現生機。

辣椒原產於中南美洲,16世紀大航海時代傳入亞洲,如今全球都有種植。過去東方人靠胡椒與薑獲得辛辣風味,而辣椒的普及,讓辛香變得便宜且日常。川菜、韓食、東南亞料理,甚至台灣小吃,都逐漸離不開它。

有趣的是,台灣坊間若干白胡椒粉其實混有辣椒粉。胡椒的辛與辣椒的辣交融,形成獨特台式味覺記憶。從鹽酥雞到黑白切,人們不自覺地已習慣這股溫潤刺激的香氣。

朝天椒因果實朝上而得名,富含辣椒素,辣度不低。近年研究認為,適量食用辣椒,有助促進循環、增加食欲與幫助代謝。對許多人而言,辣椒不只是調味,更是讓身體甦醒的催化劑。

朝天椒也適合陽台栽培。它喜歡日照與排水良好環境,盆器要稍大。若澆水過多、施肥太重,容易只長葉不結果。長高後要立柱扶持,並適度摘心,可增加側枝與結果量。

相較葉菜類,辣椒更易保存。清洗擦乾後裝入保鮮袋冷凍,可保存近一年;也能風乾或以烤箱低溫烘烤,製成乾辣椒備用。浸泡於橄欖油中做成辣油,用來拌麵佐菜,可增添鮮明辛香。

去年辣椒盛產,曾分享給嗜辣移工朋友,意外獲得好評。他們熟悉地研磨辣椒配飯,那一刻忽然發覺,原本只是觀賞用的小紅果,竟也能促成文化交流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
2026年5月7日 星期四

〈香草隨食札記214〉山當歸 走進庶民餐桌

山當歸葉片細裂,帶著介於芹菜與藥草間的氣息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近年當歸藥材價格大漲,在花市裡見到山當歸盆栽,格外引起我的興趣。葉片細裂,帶著介於芹菜與藥草間的氣息,恰如「當歸」之名,讓人感到熟悉又遙遠。那一刻我才意識到,原來「當歸」不只是藥材櫃裡乾燥的根,也曾被期待在台灣土地上,成為一種可以栽種的作物。

山當歸,又稱大和當歸,原產日本。1950年代,台灣因兩岸局勢與外匯短缺,推動「中藥材國產化」。當時難以取得中國當歸品種,於是引進大和當歸,在全台各地試種──從清境高山,到台東知本,都曾留下它的印記。

然而結果並不如預期。中醫藥界認為其氣味較淡、油潤不足,難以取代傳統藥用的中國當歸;市場反應冷淡,價格滑落。最終,這些曾被寄予厚望的根莖,沒有進入藥方,卻走進庶民餐桌,成為當歸鴨裡的靈魂氣味。

山當歸的藥用核心在根部,含有揮發油與多種活性成分,是傳統補血與調理的重要來源。但在日常飲食中,葉片反而更親近生活:煎烘蛋、入菜、煮湯,甚至做為風味蔬菜使用。無論是原住民傳統飲食、林下經濟作物,乃至城市的開心農場,都不難見其身影。

栽培上,山當歸偏好冷涼環境,排水良好的土壤是關鍵。台灣平地夏季炎熱潮濕,往往是最大的挑戰。成熟植株會在夏季開出傘形小白花,開花前採收根部品質最佳;留籽採種,仍可在土地上延續。

有趣的是,當年被視為失敗的「省產當歸」,至今仍是本土藥膳的重要風味。所謂道地,也許不只存在於藥典之中,也存在於日常飲食裡。隨著中藥材價格上升,本土栽培再次被關注。而花市裡那一盆山當歸,彷彿提醒著──這段歷史,或許仍在延續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2026年4月28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13〉葡萄柚薄荷 記憶入口

葡萄柚薄荷可泡茶、入菜,或點綴甜點、沙拉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葡萄柚薄荷,葉片寬大、對生排列,葉面光滑而帶鋸齒,散發著薄荷的清涼,卻又隱約揉合葡萄柚般的果香。有人會問,園藝雜交的薄荷品種繁多,每一種都有存在的意義嗎?

葡萄柚薄荷可泡茶、入菜,或點綴甜點、沙拉;在栽培上也不算挑剔,只需微濕且排水良好的介質,搭配日照與夏季遮陰,便能穩定生長。就香草而言,它並非嬌貴的品種。

初接觸香草時,我曾以為人們之所以喜歡,是因為它們的「特別」。那些來自地中海,被神話故事加持過的香氣,似乎天生就帶著吸引力。

但在一次次與長者分享與教學中,我逐漸發現,真正讓人停留關注的,往往不是陌生,而是「熟悉」──是一種似曾相識的氣味,在記憶深處被輕輕喚起。

日前,相隔一年再次走進三芝的關懷據點,一位長者準確地說出我在淡水種香草、開設香草店的事情。這原本看似平常,卻在機構主管口中成了難得的例外──他其實是被判定為中重度失智的長者。對熟悉他狀況的人而言,這樣的記憶留存實屬罕見。

那一刻,我更深刻地理解──氣味,從來不只是氣味,它是通往記憶的入口。於是,我帶著長者重新接觸那些年輕時熟悉的植物,動手做成日常可用的茶飲或香包,讓氣味成為媒介,緩緩喚回過去的片段。

也因此,設計長者的香草課程,我不再執著引介著名的西方香藥草,而是轉向如薄荷、魚腥草、艾草等,在台灣能生長、能被觸摸、與常民生活緊密相連的植物,做為與長者交流的媒介。

當我再次嗅聞花圃中葡萄柚薄荷的香氣,總會想起三芝長者微笑神情──也提醒自己,在香草的世界裡,每一種氣味都有它被記得的理由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
2026年4月21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12〉永久花 保有自我

永久花也稱義大利蠟菊,灰藍色細葉與迷迭香、薰衣草長得極為相似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在一片灰藍色細葉之間,有種植物與迷迭香、薰衣草長得極為相似,卻最終以獨特咖哩氣味與它們做出區隔。人們曾稱它為「咖哩草」,而近年隨著香氛領域應用,它有了更精緻的名字──「永久花」,也稱義大利蠟菊。

與另一種被稱為咖哩樹的植物(可因氏月橘)一樣,它們其實並不在傳統咖哩配方之中。有餐廳會在料理上放上一小段咖哩草,讓香氣先行。食客往往因此驚歎,甚以為那就是咖哩風味來源,為整道菜增添豐富的想像氛圍。

蠟菊源於地中海沿岸,屬溫帶植物。在原生環境中,它會開出一團團金黃色小花,乾燥如紙,色澤與形狀經久不退,因此得名「永久花」。這種特性,與台灣人熟悉的「圓仔花」(千日紅)頗有異曲同工之妙。

香氛品牌將它描繪為來自科西嘉島的「不凋花」(Immortelle),結合在地使用經驗與「不朽、重生」的語言,進一步發展成護膚傳奇。它能參與皮膚的再生歷程,促進膠原生成、緩解發炎,也擅長處理瘀血與傷後修護。

在芳香療法中,永久花精油同時具有情緒與身體層面的支持效果。它能安撫長期累積的壓力與疲憊,也有助於緩解咳嗽與呼吸道不適,並減輕肌肉痠痛、關節不適與運動後的疲勞感,靜靜地放鬆身心。

台灣花市有賣蠟菊盆栽,由於它原生於地中海沿岸砂質土壤,習慣全日照與乾燥空氣。栽培挑戰是高溫潮濕的夏季,加上排水不良,反而容易讓它失去生命節奏。

永久花之所以被稱為「不凋」,並不只是因為花可以久存。而是在風與乾燥之中,它學會了把時間留在自己身上。或許所謂的「不老」,不是對抗時間,而是在變化之中,仍能保有自己的樣子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 


2026年4月14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11〉流蘇綻放 猶如四月雪


 流蘇是低海拔的落葉原生樹種,原始族群已遭開發破壞,也因此略顯珍貴。


流蘇不只是風景,也是一種貼近先民日常的植物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淡水香草園鄰牆邊,有棵一層樓高的流蘇樹,總在清明時節悄然盛開。整樹潔白,如雪覆枝頭,也隨風輕落地面,替大地緩緩下了一場「四月雪」。同一時間,淡水的吉野櫻正熱鬧綻放,遊客紛至沓來賞花,而我卻更偏愛這一樹白花綠葉的清淡與純樸。

流蘇是低海拔的落葉原生樹種,原始族群已遭開發破壞,也因此略顯珍貴。如楓香、無患子等樹種,四時落葉更替,循環不止,使庭園景觀有了清晰的呼吸感與季節節奏。

近年氣候多變,時序偶亂。有時冬日未盡,竟也能見零星花開,彷彿植物比人更急切地迎向春天。然而那樣的花,終究只是序曲;真正盛放,仍待春意穩定後完整綻放,更顯從容飽滿。

流蘇的生命結構也頗有意思。它為雌雄異株,雌株與雄株皆會開花,但唯有雌株結果。未開花時,雄株較為高大、葉片邊緣略帶刺狀,是辨識的重要線索。這種細微差異,往往需要長時間相處,才會慢慢察覺。

它也被稱為茶葉樹。過去人們採嫩葉與新芽,曬乾後沖泡做為代用茶,滋味清淡,帶著自然草本氣息。在炎夏中,有清熱消暑解渴作用。流蘇不只是風景,也是一種貼近先民日常的植物。

相較於粉紅色的櫻花,我更偏愛流蘇的白。它不張揚、不妖豔,只在枝頭靜靜綻放,讓人聯想到遠方雪國的景色。那是一種帶著距離的美,也是一種內斂而安靜的情緒。

當花落時,地面鋪滿細白,如同記憶緩緩沉降。吉野櫻的嬌豔熱鬧,總在短暫之間吸引眾人目光;而流蘇的白,卻不爭不搶,靜靜盛開,也靜靜落下。或許人生亦然,有時燦爛奪目,有時淡然自處,而我更嚮往後者──在不張揚之中,安然綻放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