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9月1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31〉風雨蘭 雨來花開


 風雨蘭很好種,耐曬、耐旱,不需費心照顧。

風雨蘭很適合做為公園、庭園的綠意地被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我生長的年代,曾歷經「台美斷交」。國際情勢緊張,社會惶然不安。那時「老三台聯播」電視劇《風雨生信心》,搭配同名主題曲,藉此提振士氣。旋律傳遍街巷,至今還有不少人能朗朗上口。

植物界也有一種「風雨蘭」,顧名思義,它也在等一場雨。

夏秋之際,旱後一場雨,原本只見綠意的園圃,冒出口紅狀花苞,隨後幾乎同步開出一朵朵粉紅、白或黃色小花。像是彼此約定,同時把藏在地下的力量釋放出來。雨後集體開花,有助吸引蟲鳥授粉,這是大自然的生存智慧。

風雨蘭英文名是Rain Lily,也就是「雨百合」。屬名 Zephyranthes 來自希臘文,與「西風」及「花」有關,有「西風帶來的花」之意。這個名字,似乎就替它寫好了故事:等風等雨,雨來花開。

風雨蘭也稱韭蘭,但與食用韭菜並無關係。兩者在未開花時極容易混淆,也曾傳出誤食中毒案例。風雨蘭屬石蒜科,全株含有毒性生物鹼,尤以地下鱗莖毒性較高,不能食用。種植時,也應避免讓孩童或寵物誤食。

我喜歡風雨蘭,還有另一個原因:它實在太好種了!耐曬、耐旱,不需費心照顧。曾經把它放屋頂,炎熱天氣忘了澆水,它也安然無恙。因此,也很適合做為公園、庭園的綠意地被。

更有趣的是,地下鱗莖會不斷繁殖、增大。若種在花盆裡,幾年下來,從原本的空蕩變得密麻「爆盆」。適時分株,能讓它有更好的生長空間。

風雨蘭讓我想起「風雨生信心」。人在風雨裡尋找信心,植物在風雨後綻放新生。有些生命,平日看似沉默,其實一直在準備。所以,不必急著問自己為什麼還沒有開花。或許,只是屬於自己的那場雨,還沒有來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
2026年8月25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30〉麵包樹 糧荒就靠它了

 

麵包樹葉片肥厚碩大,果實像菠蘿蜜,因烹煮後口感與麵包相似而得名。

在淡水真理大學與馬偕博士故居旁,各有棵高大麵包樹,已列為保護樹木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小時候初聽聞「麵包樹」(breadfruit tree),一度以為麵包是從樹上摘下來的。後來才知道,麵包樹源於熱帶,在北台灣並不常見。

在淡水真理大學與馬偕博士故居旁,各有棵高大麵包樹,枝幹粗壯,已列為保護樹木。每次經過,總忍不住多看幾眼。

麵包樹為桑科菠蘿蜜屬,葉片肥厚碩大,果實像菠蘿蜜,因烹煮後口感與麵包相似而得名。1890年,馬偕在花蓮七腳川(今吉安一帶),記錄當地原住民族所稱「Pat-chi-lút」麵包樹,留下西方人士較早對該樹的史料。

麵包樹進入台灣,與南島民族遷徙有關。達悟族祖先從菲律賓巴丹群島引進蘭嶼,質地輕盈的枝幹曾是拼板舟材料。之後傳入阿美族傳統領域,對阿美族而言,麵包樹成了象徵家族富有、世系完整的「家樹」。果實成熟「分果子」,有透過分享來團結社群的寓意。

台灣麵包果種子豐富,果肉煮熟呈半透明狀,柔軟綿密有淡甜味。種子煮熟或乾炒後,則有近似花生、栗子香氣。在東部傳統飲食裡,麵包果常與小魚乾、排骨一起煨煮,成為樸實家常滋味。

研究指出,麵包果高鉀、無麩質,是減緩全球糧荒潛力的「超級食物」。但果實含有黏稠乳汁,削切易沾黏,可在刀子與手上抹油,便能輕鬆處理。

但麵包果因樹高採摘不易、無法囤積保存,加上先民米食習慣,終究沒有在台灣成為主食。

據日治時期植物學者田代安定考證,馬偕在淡水寓所確實曾栽種麵包樹。如今在故居旁再次得見,忽然覺得這不只是一棵樹。它從蘭嶼、花蓮走到淡水,穿過原民生活,也走進馬偕筆下台灣,成為歷史見證者。

或許真正值得摘下來的,不是麵包果,而是樹上累積的故事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
2026年8月18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29〉夾竹桃 城市清道夫

 

夾竹桃花形似桃花,花色豐富,花期長,是十分省心的景觀植物。

夾竹桃是默默工作的「城市清道夫」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你對小學老師最有印象的一句話是什麼?我竟只記得一位老師,用嚴肅又誇張的表情告誡全班:「夾竹桃有毒,不能碰、不能吃。」那神情至今仍歷歷在目。於是,小時候即便還沒見過夾竹桃,也早已對它敬畏有加。

新聞偶爾仍提醒人們它的危險。曾有中國網紅在公園拍照時,隨手摘下夾竹桃花含在嘴裡而中毒送醫;也曾有農場因牧草混入夾竹桃葉片,造成牛群大量死亡。全株都含有強心苷毒素,誤食可能引起心律不整,嚴重時甚至危及人畜生命。


既然如此,為什麼它仍廣泛種植於公園、公路安全島與工業區?

因為它既美麗,又堅強。

花形似桃花,莖節如竹,因此得名。花色豐富,花期長,耐旱耐寒、耐鹽風,也耐空氣污染,病蟲害少,是十分省心的景觀植物。

更令人意外的是,它還是默默工作的「城市清道夫」。葉片能吸附灰塵,並耐受二氧化硫、氯氣等污染物,因此常種植於道路旁及工業區,默默承受煙塵與廢氣。

原來,人們害怕它的毒,城市卻需要它的堅強。

夾竹桃從未主動傷害任何人。只要不誤食、不接觸乳汁,遠遠欣賞它盛開的花朵,便不會中毒。毒,是它自我保護的方式,就像仙人掌長出尖刺、玫瑰披上一身細刺,每一種植物都有自己的生存智慧。

如今到台灣各地造訪,看見道路、庭院旁夾竹桃花迎風盛放,我已不再只想到它的毒性,而是想到它默默忍受烈日、塵土與廢氣,在許多植物難以生長的地方,依然年年開花。

或許,自然界從來沒有絕對的好與壞。夾竹桃提醒我們,真正值得學習的,不是害怕一株植物,而是理解它、尊重它,並在適當的距離欣賞它獨特的美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2026年8月11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28〉巴西菠菜 窮人的菠菜


 巴西菠菜葉片厚實爽脆,少了汁液與黏滑感,帶著些許咬勁。


文、圖/蔡以倫

有次課後到學員菜圃參觀,一位媽媽熱心介紹她的園圃,我看見一種葉片皺捲、像木耳般厚實,植株卻低矮匍匐的植物。

「這是木耳菜,很好吃,也很好種。」她說著,隨手剪下三株頂芽給我。「帶回去扦插,很好活的。」

查資料才知,「木耳菜」屬於莧科植物,更常被稱為「巴西菠菜」(Brazilian spinach)。雖然名字有菠菜,卻與常見菠菜並非近親。

巴西菠菜原產巴西及南美洲,耐熱、病蟲害少,全日照或半遮蔭都能生長。它雖會開花,種子卻不具繁殖力,需靠枝條扦插繁殖;定期採摘嫩梢,能促進側芽生長,相當適合台灣夏季與陽台種植。

我喜歡它,還因為口感。夏季蔬菜,如莧菜、皇宮菜、紅鳳菜,氣味濃鬱或汁液豐富,各有特色。巴西菠菜葉片厚實爽脆,少了汁液與黏滑感,帶著些許咬勁。適合搭配各式香料入味,清炒、炒蛋、煮湯皆宜。

巴西菠菜不挑土壤、病蟲害少,愈摘愈茂盛,甚至能拓展成地被植物。國外稱它為「窮人的菠菜」,名字雖不華麗,卻充分展現親民實用特質。

不過,巴西菠菜含有較高草酸,不建議大量生食,需充分加熱。有研究發現,水煮5分鐘後,在自由基清除能力的測試中反有更好表現。原來,蔬菜也不一定「愈少煮愈好」,適度加熱,有時反而能釋放植物細胞裡的成分。

植物的名字,有時候只是人類第一次遇見它時,替它找的熟悉稱呼。

那三株頂芽早已發根,被我移植到三個不同園圃,等待它們慢慢長成一叢綠意。

植物世界裡,總有些不起眼的角色。它們沒有昂貴身價,也沒有嬌貴脾氣,只要陽光水分,就努力長出一片綠意。

窮人的菠菜,其實一點也不窮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
2026年8月4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27〉土人參 也有尊嚴

土人參沒有真正人參的身價,卻有自己的生命方式。

 文、圖/蔡以倫

十多年前,初入農業,那時的我,常分不清園裡的蔬菜、藥草與雜草。引我入門的,是開設中藥行的叔公。有次,我除草時順手砍了棵植物。叔公看見了,淡淡地說:「那是土人參。」

「人參?」我心裡一驚,難道名貴藥草毀於我手?沒想到叔公接著說:「沒關係,這種很臭賤。」

「臭賤」是台灣人的生活語言,形容生命力強、容易蔓延的植物。我對土人參的印象,就停格在叔公這句話裡。

直到最近讀楊双子著《臺灣漫遊錄》,重新遇見土人參。小說中,通譯王千鶴以土人參比喻自己身分:既是庶出女兒,也是身為殖民地的台灣人,她向內地作家青山千鶴子說:「土人參也有土人參的尊嚴。」委婉而堅定地詮釋了殖民時代台灣人的處境。

讀到這裡,喚醒我多年前藥草園畫面。

土人參又稱假人參,原產於熱帶美洲,日治時代傳入台灣,今已歸化於低海拔山野、荒地。它沒有真正人參的身價,卻有自己的生命方式;不挑土地,生命力強,嫩莖葉可以清炒、煮湯或汆燙涼拌,根部則帶有淡淡人參的氣味,可用來燉雞、燉肉。在傳統藥用上,土人參全草或根部常被用於補氣健脾、潤肺止咳。

其實,植物的命運,有時候很像人。有些一出生便被珍惜,栽種在精心整理的花園裡;有些則自己來到田邊、荒地,不須照料,卻依然努力生長。

土人參不是真正的人參。在許多人眼中,它只是田邊雜草,遠不及真正的人參珍貴。但為什麼一定要成為人參,才值得被看見?

土人參強健,恣意生長,不需要成為真正的人參,也不需要得到誰的認可。它有自己的根,也有自己的生命。

土人參,也有土人參的尊嚴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
2026年7月28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26〉白茅 全身都是寶

白茅盛夏抽出的白色花穗潔白如雪,自古便象徵潔淨與高潔。

 茅根洗淨後可直接咀嚼,甘甜生津潤喉解暑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小學時,我曾有一段時間經常流鼻血。長輩打聽偏方,熬煮一鍋青草,鍋裡一節節白色根莖,像豆芽菜,也像魚腥草的地下根。聞起來淡淡青草香,但對當時的我而言,只覺「良藥苦口」,皺眉喝完。

長大後才知,那是白茅地下根,那鍋青草茶,就是許多人熟悉的茅根茶。

入暑後,經過公園、安全島或河堤,常見一片片白色花穗迎風搖曳。白茅常被當成雜草割除,其實在古人眼中,它是一株吉草,從祭祀、建築到食療保健,全身上下都是寶。

盛夏抽出的白色花穗潔白如雪,自古便象徵潔淨與高潔。古人祭祀、封禪等儀節,都會使用白茅。以潔白茅草濾酒敬天,稱為「茅以縮酒」;《詩經》也多次提到白茅。成語「茅塞頓開」,原意也是道路被茅草堵塞,後喻心中疑惑豁然開朗。

早期農村生活離不開白茅。修長堅韌的葉片,是古代重要生活資材,可編成蓑衣、草繩、草蓆,也能覆蓋屋頂。「茅舍」用來遮風避雨的,正是白茅。

白茅地下根莖發達,生命力旺盛。即便地上部被割除,地下根莖很快便能重新萌發,因此具有固砂、保土能力,也是荒、坡地常見先驅植物。

茅根具有清熱涼血、利尿止血等功效,是盛夏青草茶配方之一。新鮮茅根洗淨後可直接咀嚼,甘甜生津潤喉解暑。台灣人喝茅根茶消熱,廣東人更偏愛白茅甘蔗水。

每年夏天,看著安全島上一片銀白花穗隨風起伏,總會想起當年那鍋皺著眉喝下的茅根茶。童年苦味,多年後竟能慢慢回甘。那不只是青草香,更是長輩對孩子的一份照顧。

白茅高潔卻又樸實無華。它走進人們的飲食、生活與文化,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記憶裡,長久紮根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2026年7月21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25〉蒜香藤 一花變三色

蒜香藤利用氣味自我防禦,因此生性強健,適合做為庭園攀藤植物。


 蒜香藤花會隨著時間變換色彩。


文、圖/蔡以倫

台北植物園旁,有戶庭園被一片紫粉花瀑妝點得格外醒目。一串串喇叭狀花朵迎風搖曳,讓人忍不住停下腳步欣賞。花朵先吸引了我,才知道它有個特別的名字──「蒜香藤」。

輕搓葉片,熟悉蒜香撲鼻而來。我曾懷疑,蒜香藤與大蒜間是否有親緣關係。查閱資料才知,兩者屬不同科別,只是都含有硫化物,因此散發相似的蒜香。植物世界裡,氣味相近,未必就是一家人。

蒜香藤原產於熱帶亞馬遜河流域,在台灣冬季低溫時會暫時落葉休眠,春暖後重新萌發新芽。從夏季一路到秋季,都有機會欣賞花朵,而氣候轉涼的深秋,更常形成令人驚豔的紫色花海。

令我訝異的是,蒜香藤花會隨著時間變換色彩。初綻放時是濃郁的紫色,接著慢慢轉為粉紅色,凋謝前化成近乎潔白。由於花朵綻放時間不同,一株植物便同時擁有紫、粉、白三種色彩,像是畫家精心調配的漸層,也像把時間染進花瓣裡。

每一種顏色,都代表生命不同階段。蒜香藤花彷彿提醒我,要珍惜生命中每一段絢爛時光。趁著紫色青春仍在,不妨拿起相機,定格眼前的美好;也別忘了欣賞粉紅的成熟與潔白的從容。盛放有時,凋零有時,都是生命最自然的模樣。莫待無花空折枝。

蒜香藤利用氣味自我防禦,因此生性強健,適合做為庭園攀藤植物。若想欣賞滿樹繁花,需在全日照環境,才能盡情綻放燦爛色彩。

蒜香藤以淡淡蒜香守護自己,也把歲月悄悄寫進花瓣之中。植物不會說話,卻總能用自己的方式告訴我們生命的智慧。下次走過那片紫粉花瀑時,不妨多停留一會兒,也許你看見的不只是盛開的花,而是一朵花完整走過的一生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