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5月7日 星期四

〈香草隨食札記214〉山當歸 走進庶民餐桌

山當歸葉片細裂,帶著介於芹菜與藥草間的氣息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近年當歸藥材價格大漲,在花市裡見到山當歸盆栽,格外引起我的興趣。葉片細裂,帶著介於芹菜與藥草間的氣息,恰如「當歸」之名,讓人感到熟悉又遙遠。那一刻我才意識到,原來「當歸」不只是藥材櫃裡乾燥的根,也曾被期待在台灣土地上,成為一種可以栽種的作物。

山當歸,又稱大和當歸,原產日本。1950年代,台灣因兩岸局勢與外匯短缺,推動「中藥材國產化」。當時難以取得中國當歸品種,於是引進大和當歸,在全台各地試種──從清境高山,到台東知本,都曾留下它的印記。

然而結果並不如預期。中醫藥界認為其氣味較淡、油潤不足,難以取代傳統藥用的中國當歸;市場反應冷淡,價格滑落。最終,這些曾被寄予厚望的根莖,沒有進入藥方,卻走進庶民餐桌,成為當歸鴨裡的靈魂氣味。

山當歸的藥用核心在根部,含有揮發油與多種活性成分,是傳統補血與調理的重要來源。但在日常飲食中,葉片反而更親近生活:煎烘蛋、入菜、煮湯,甚至做為風味蔬菜使用。無論是原住民傳統飲食、林下經濟作物,乃至城市的開心農場,都不難見其身影。

栽培上,山當歸偏好冷涼環境,排水良好的土壤是關鍵。台灣平地夏季炎熱潮濕,往往是最大的挑戰。成熟植株會在夏季開出傘形小白花,開花前採收根部品質最佳;留籽採種,仍可在土地上延續。

有趣的是,當年被視為失敗的「省產當歸」,至今仍是本土藥膳的重要風味。所謂道地,也許不只存在於藥典之中,也存在於日常飲食裡。隨著中藥材價格上升,本土栽培再次被關注。而花市裡那一盆山當歸,彷彿提醒著──這段歷史,或許仍在延續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2026年4月28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13〉葡萄柚薄荷 記憶入口

葡萄柚薄荷可泡茶、入菜,或點綴甜點、沙拉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葡萄柚薄荷,葉片寬大、對生排列,葉面光滑而帶鋸齒,散發著薄荷的清涼,卻又隱約揉合葡萄柚般的果香。有人會問,園藝雜交的薄荷品種繁多,每一種都有存在的意義嗎?

葡萄柚薄荷可泡茶、入菜,或點綴甜點、沙拉;在栽培上也不算挑剔,只需微濕且排水良好的介質,搭配日照與夏季遮陰,便能穩定生長。就香草而言,它並非嬌貴的品種。

初接觸香草時,我曾以為人們之所以喜歡,是因為它們的「特別」。那些來自地中海,被神話故事加持過的香氣,似乎天生就帶著吸引力。

但在一次次與長者分享與教學中,我逐漸發現,真正讓人停留關注的,往往不是陌生,而是「熟悉」──是一種似曾相識的氣味,在記憶深處被輕輕喚起。

日前,相隔一年再次走進三芝的關懷據點,一位長者準確地說出我在淡水種香草、開設香草店的事情。這原本看似平常,卻在機構主管口中成了難得的例外──他其實是被判定為中重度失智的長者。對熟悉他狀況的人而言,這樣的記憶留存實屬罕見。

那一刻,我更深刻地理解──氣味,從來不只是氣味,它是通往記憶的入口。於是,我帶著長者重新接觸那些年輕時熟悉的植物,動手做成日常可用的茶飲或香包,讓氣味成為媒介,緩緩喚回過去的片段。

也因此,設計長者的香草課程,我不再執著引介著名的西方香藥草,而是轉向如薄荷、魚腥草、艾草等,在台灣能生長、能被觸摸、與常民生活緊密相連的植物,做為與長者交流的媒介。

當我再次嗅聞花圃中葡萄柚薄荷的香氣,總會想起三芝長者微笑神情──也提醒自己,在香草的世界裡,每一種氣味都有它被記得的理由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
2026年4月21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12〉永久花 保有自我

永久花也稱義大利蠟菊,灰藍色細葉與迷迭香、薰衣草長得極為相似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在一片灰藍色細葉之間,有種植物與迷迭香、薰衣草長得極為相似,卻最終以獨特咖哩氣味與它們做出區隔。人們曾稱它為「咖哩草」,而近年隨著香氛領域應用,它有了更精緻的名字──「永久花」,也稱義大利蠟菊。

與另一種被稱為咖哩樹的植物(可因氏月橘)一樣,它們其實並不在傳統咖哩配方之中。有餐廳會在料理上放上一小段咖哩草,讓香氣先行。食客往往因此驚歎,甚以為那就是咖哩風味來源,為整道菜增添豐富的想像氛圍。

蠟菊源於地中海沿岸,屬溫帶植物。在原生環境中,它會開出一團團金黃色小花,乾燥如紙,色澤與形狀經久不退,因此得名「永久花」。這種特性,與台灣人熟悉的「圓仔花」(千日紅)頗有異曲同工之妙。

香氛品牌將它描繪為來自科西嘉島的「不凋花」(Immortelle),結合在地使用經驗與「不朽、重生」的語言,進一步發展成護膚傳奇。它能參與皮膚的再生歷程,促進膠原生成、緩解發炎,也擅長處理瘀血與傷後修護。

在芳香療法中,永久花精油同時具有情緒與身體層面的支持效果。它能安撫長期累積的壓力與疲憊,也有助於緩解咳嗽與呼吸道不適,並減輕肌肉痠痛、關節不適與運動後的疲勞感,靜靜地放鬆身心。

台灣花市有賣蠟菊盆栽,由於它原生於地中海沿岸砂質土壤,習慣全日照與乾燥空氣。栽培挑戰是高溫潮濕的夏季,加上排水不良,反而容易讓它失去生命節奏。

永久花之所以被稱為「不凋」,並不只是因為花可以久存。而是在風與乾燥之中,它學會了把時間留在自己身上。或許所謂的「不老」,不是對抗時間,而是在變化之中,仍能保有自己的樣子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 


2026年4月14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11〉流蘇綻放 猶如四月雪


 流蘇是低海拔的落葉原生樹種,原始族群已遭開發破壞,也因此略顯珍貴。


流蘇不只是風景,也是一種貼近先民日常的植物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淡水香草園鄰牆邊,有棵一層樓高的流蘇樹,總在清明時節悄然盛開。整樹潔白,如雪覆枝頭,也隨風輕落地面,替大地緩緩下了一場「四月雪」。同一時間,淡水的吉野櫻正熱鬧綻放,遊客紛至沓來賞花,而我卻更偏愛這一樹白花綠葉的清淡與純樸。

流蘇是低海拔的落葉原生樹種,原始族群已遭開發破壞,也因此略顯珍貴。如楓香、無患子等樹種,四時落葉更替,循環不止,使庭園景觀有了清晰的呼吸感與季節節奏。

近年氣候多變,時序偶亂。有時冬日未盡,竟也能見零星花開,彷彿植物比人更急切地迎向春天。然而那樣的花,終究只是序曲;真正盛放,仍待春意穩定後完整綻放,更顯從容飽滿。

流蘇的生命結構也頗有意思。它為雌雄異株,雌株與雄株皆會開花,但唯有雌株結果。未開花時,雄株較為高大、葉片邊緣略帶刺狀,是辨識的重要線索。這種細微差異,往往需要長時間相處,才會慢慢察覺。

它也被稱為茶葉樹。過去人們採嫩葉與新芽,曬乾後沖泡做為代用茶,滋味清淡,帶著自然草本氣息。在炎夏中,有清熱消暑解渴作用。流蘇不只是風景,也是一種貼近先民日常的植物。

相較於粉紅色的櫻花,我更偏愛流蘇的白。它不張揚、不妖豔,只在枝頭靜靜綻放,讓人聯想到遠方雪國的景色。那是一種帶著距離的美,也是一種內斂而安靜的情緒。

當花落時,地面鋪滿細白,如同記憶緩緩沉降。吉野櫻的嬌豔熱鬧,總在短暫之間吸引眾人目光;而流蘇的白,卻不爭不搶,靜靜盛開,也靜靜落下。或許人生亦然,有時燦爛奪目,有時淡然自處,而我更嚮往後者──在不張揚之中,安然綻放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
2026年4月8日 星期三

<香草隨食札記影片> 2026洋甘菊成長全紀錄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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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4月7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10〉淡淡三月天 杜鵑花開


 在台灣,杜鵑花開,是一種城市的日常風景。


文、圖/蔡以倫

在台灣,杜鵑花開,是一種城市的日常風景。它盛開於校園、公園與安全島之間,人們匆匆經過,少有停步細看。直到春日走上陽明山,花團錦簇、奼紫嫣紅,遊人穿梭其間,爭相拍照合影,留下關於季節與親情的記憶。

在台北,台大校園是公認賞杜鵑的起點。這裡栽植杜鵑已逾70年,春花成景,「杜鵑花節」亦成年度盛事。對許多人而言,賞花是青春歲月與城市生活交織的片段。台北市亦將杜鵑列為市花,讓花也成為城市重要意象。

而我對杜鵑的記憶,則停留在陽明山。年幼時跟著家人上山賞花,空氣微涼,人潮洶湧。家中泛黃照片裡,有阿媽牽著我與杜鵑花的合影。花並不特別顯眼,卻靜靜成為時間的背景。

杜鵑之名,自帶文化的回聲。相傳蜀王杜宇(望帝)化為子規(杜鵑)鳥,啼血染花而得名。李白的「一叫一回腸一斷」,李商隱「望帝春心託杜鵑」,讓這花長久承載著思念與哀愁。

藥典紀載卻呈現不同意涵。《本草綱目》稱其為「躑躅」,「羊食其葉,躑躅而死」,形容其毒性。多數杜鵑含有毒素,但傳統醫藥亦曾入藥,顯示人與植物間既利用又節制的距離。

城市園圃常見「平戶杜鵑」品種,為中日與琉球杜鵑品系雜交。花色多樣、耐修剪,適合大面積栽植,因此成為主要景觀植物。在栽培上,杜鵑喜酸性、排水良好,根系淺,不耐積水;花後修剪,維持株型並促進開花,夏季則宜適度遮陰。

對我而言,杜鵑花不只是春天的顏色,更是阿媽牽著我走在陽明山花叢間的身影。或許正因為太過常見,我們才忽略,那些靜靜盛開的花,其實一直替我們記住了與親人同行的時光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