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9月29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35〉火龍果 生長適時轉彎

火龍果碩大白花向外開展,因此有「霸王花」俗稱。


 花朵旋即凋謝,才結成我們熟悉的火龍果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鄉居田野,「火龍果」(Dragon Fruit)是很容易被「順手」種下的植物。田邊牆角、垂直空間,肉質莖慢慢攀爬,很快長成一片。但想收成果實,還得注意它獨特的生長習性。

向上成長、開花結果,是許多攀緣植物的特性。屬於仙人掌科的火龍果,莖先沿著支柱向上生長,到了支架頂端,向四周伸展,或隨著重力自然垂掛。原來,彎垂下來的成熟枝條,才是重要的結果枝。

這讓我印象深刻。我們習慣把「向上」視為植物生長象徵,枝葉愈高,代表長得愈好。可是火龍果卻不是如此:先向上,再向下;先攀爬,再垂掛。

火龍果的花也很特別,通常在傍晚至夜間綻放,碩大白花向外開展,因此有「霸王花」俗稱。若等次晨才見花,往往已錯過盛放;花朵旋即凋謝,才結成我們熟悉的火龍果。

火龍果引進台灣種植已有數十年。為調節產期,會在夜間補光,延長植株感受到的日照時間。秋冬日照較短,果園裡燈光亮起,成為田野裡特殊風景,也讓台灣全年可品嘗火龍果。

市售白肉品種多為果形橢圓、鱗片較疏長;果實較圓、鱗片短而密的,多半是紅肉品種。白肉清爽助排便,紅肉因甜菜紅素而呈現鮮豔色澤,甜度高。吃紅龍果後,尿液或糞便暫時帶紅色,雖屬正常現象,卻也常嚇壞初嘗者。

除了食用果肉,火龍果也值得惜食利用。果皮與果肉間粉紅色內層可刮取食用;果肉裡小種子,也可收集培育成迷你盆栽。火龍果從原生地中美洲,走進台灣人果盤,早已成為熟悉日常滋味。

只是每次看著垂掛枝條,我還是會想起最初的訝異。火龍果沒有教我如何長得更高,卻讓我知道,適時轉彎,也是一種生長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

2026年9月22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34〉葎草 難纏雜草

「葎草」生命力很強,常在夏季快速蔓延,除草後仍易再生。

 

雌花形成毬果狀花序,與啤酒花毬果相似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有些植物讓人喜歡,是因為花漂亮;有些植物讓人記住,卻是因為它太難對付。

香草園在北海岸,整理邊界時常遇見一種惱人藤蔓。看似柔弱,伸出的莖卻能一路攀爬,纏繞身旁植物,甚至遮蔽日照,讓植株死亡。藏在莖枝與葉柄上的倒鉤刺,可像魔鬼氈一樣黏附衣物,摘除時很容易劃傷皮膚,讓人除草時格外小心。

它叫「葎草」,生命力很強,常在夏季快速蔓延,除草後仍易再生。它屬於大麻科葎草屬,與啤酒花是近親。第一次知道這層關係時,總覺得不可思議:惱人野草,竟然和啤酒釀造有關。

更有趣的是,葎草有「公母之分」。雌雄異株,雄株主要任務是製造花粉。夏季花期時大量細小花粉隨風飄散,讓花粉敏感者聞之色變。

雌株則是另一番景象。受粉後,雌花形成毬果狀花序,與啤酒花毬果相似。後者也是葎草屬植物,釀造啤酒時使用的正是雌株毬果狀花序,能產生苦味與香氣。葎草雌花也含有相近作用,因此有人嘗試做為替代,只是風味仍與啤酒花有所不同。

其實,葎草並不只是難纏雜草,它的嫩葉和嫩芽經汆燙、去除苦味後可以食用。早在古代本草記載中,它便已經是一味藥草,傳統上有清熱、解毒、利尿等用途。只是野外植物容易混淆,藥用仍須謹慎。

我喜歡觀察這些不起眼的植物。葎草沒有美麗的花,也沒有特殊香氣,甚至滿身倒刺,讓人避之唯恐不及;但它知道如何攀附、如何繁衍,也知道如何在一片荒地裡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
有些植物之所以能活下來,不是因為它們討人喜歡,而是因為它們有自己的生存方法。那些看似令人討厭的刺,或許正是它不肯輕易倒下的理由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2026年9月15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33〉九芎 每年自動換膚

冬天落葉,春天萌芽,夏季枝頭開滿白花,四季更迭,在九芎身上看見時間流動。

 

因為樹幹光滑,九芎有「猴不爬」、「猴滑樹」、「猴溜」等稱號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5年前,朋友整理庭院,將一棵逾兩米高的九芎移植到我的香草園邊界。

原本只是多種一棵樹,經歷寒暑,它已成為農場一部分。年復一年,花開花落,挺過風災。冬天落葉,春天萌芽,夏季枝頭開滿白花,四季更迭,在樹身上看見時間流動。

九芎是台灣原生落葉喬木,喜歡陽光,也耐貧瘠,山坡、溪流旁都能見其分布。夏季枝頭開著成串小白花,遠看像樹梢覆上白雪。但九芎最有趣的地方,或許不是花,而是樹皮。

每年春天,老樹皮剝落,露出白中帶紅、光滑的新皮。看著它,我總忍不住想,九芎一年做一次「果酸換膚」,褪去老皮,用嶄新外貌面對陽光。

也因為樹幹光滑,九芎有「猴不爬」、「猴滑樹」、「猴溜」等稱號。別看它外表光滑,木材卻硬實,過去農村用來製作農具柄、刀柄、杵臼、砧板等。

記得曾在童玩節,長者說起陀螺製作,會選用九芎這類堅硬木材。那一刻忽然覺得有趣:地上旋轉的陀螺,竟來自一棵表皮光滑的樹木。

九芎與台灣連結也很深。從「芎林」、「九芎根」等地名,到清代宜蘭城因種滿九芎而有「九芎城」之稱;在原民文化裡,九芎也曾做為聘禮木,男子以九芎表達愛慕與提親。冬落葉、春萌芽,更成為族人辨識季節與農作時序的自然曆。

如今園裡九芎樹冠逾6公尺寬,成為地標植物。因為它,我愛上落葉喬木。落葉、萌芽、開花、結果,像座四季打卡鐘,提醒歲月流逝。

就連陪伴樹木一生的樹皮,九芎也懂得捨去換新。人,卻常常捨不得放下。九芎讓我明白,堅韌並不是永遠保持原貌,而是在風雨之後,依然有重新開始的能力。

樹皮可以換新,人也可以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2026年9月8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32〉菟絲子 寄生枷鎖

 

菟絲子是少數沒有葉綠體的植物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香草園離海邊不遠,割草時偶爾發現奇怪的黃色絲線,纏繞植物之上。這種名為「菟絲子」的寄生植物,竟是傳統「上品」中藥材,更在瓊瑤筆下寄語愛情,象徵纏綿與依戀。但對於寄主植物,卻是致命的枷鎖。

菟絲子是少數沒有葉綠體的植物。莖細如髮,常寄生於豆科、菊科等植物,攀附纏繞。初發芽時還有根,找到合適寄主後,根便逐漸萎縮,改以莖上的吸器伸入寄主組織,取得水分與養分,行徑有如「草食性吸血鬼」。

但這個在農場令人頭痛的寄生植物,卻也是一味具有悠久歷史的中藥材。《神農本草經》已將菟絲子列為上品,傳統中醫認為具有補益肝腎、固精縮尿、安胎、明目等作用。同一株植物,換個角度,就有截然不同的身分。

有趣的是,植物界裡並不只有菟絲子如此。桑寄生、槲寄生等,也都是寄生或半寄生植物,同樣走進了傳統藥草世界。

菟絲子的名字也很有意思。種子經過水煮,種皮破裂之後,會露出黃白色、捲曲如絲的胚,乍看像植物吐出一縷縷細絲,民間因此又有「吐絲子」的稱呼。《本草綱目》作者李時珍則觀察菟絲子種子發芽時的根,認為其形狀像兔子。

文人的觀察更為細緻奔放。唐代李白〈古意〉寫道:「君為女蘿草,妾作菟絲花。」又寫「百丈託遠松,纏綿成一家。」把菟絲纏繞、依附的特性,寫成男女相依、纏綿成家的情意。後來,瓊瑤更以《菟絲花》為小說之名,延續古老浪漫的意象。

回到香草園,我看見的是另一種菟絲花。對文人而言,纏繞是深情;對被纏上的植物而言,卻是無形的束縛。植物如此,人與人之間的依靠,或許也需要一點分寸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2026年9月1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31〉風雨蘭 雨來花開


 風雨蘭很好種,耐曬、耐旱,不需費心照顧。

風雨蘭很適合做為公園、庭園的綠意地被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我生長的年代,曾歷經「台美斷交」。國際情勢緊張,社會惶然不安。那時「老三台聯播」電視劇《風雨生信心》,搭配同名主題曲,藉此提振士氣。旋律傳遍街巷,至今還有不少人能朗朗上口。

植物界也有一種「風雨蘭」,顧名思義,它也在等一場雨。

夏秋之際,旱後一場雨,原本只見綠意的園圃,冒出口紅狀花苞,隨後幾乎同步開出一朵朵粉紅、白或黃色小花。像是彼此約定,同時把藏在地下的力量釋放出來。雨後集體開花,有助吸引蟲鳥授粉,這是大自然的生存智慧。

風雨蘭英文名是Rain Lily,也就是「雨百合」。屬名 Zephyranthes 來自希臘文,與「西風」及「花」有關,有「西風帶來的花」之意。這個名字,似乎就替它寫好了故事:等風等雨,雨來花開。

風雨蘭也稱韭蘭,但與食用韭菜並無關係。兩者在未開花時極容易混淆,也曾傳出誤食中毒案例。風雨蘭屬石蒜科,全株含有毒性生物鹼,尤以地下鱗莖毒性較高,不能食用。種植時,也應避免讓孩童或寵物誤食。

我喜歡風雨蘭,還有另一個原因:它實在太好種了!耐曬、耐旱,不需費心照顧。曾經把它放屋頂,炎熱天氣忘了澆水,它也安然無恙。因此,也很適合做為公園、庭園的綠意地被。

更有趣的是,地下鱗莖會不斷繁殖、增大。若種在花盆裡,幾年下來,從原本的空蕩變得密麻「爆盆」。適時分株,能讓它有更好的生長空間。

風雨蘭讓我想起「風雨生信心」。人在風雨裡尋找信心,植物在風雨後綻放新生。有些生命,平日看似沉默,其實一直在準備。所以,不必急著問自己為什麼還沒有開花。或許,只是屬於自己的那場雨,還沒有來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
2026年8月25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30〉麵包樹 糧荒就靠它了

 

麵包樹葉片肥厚碩大,果實像菠蘿蜜,因烹煮後口感與麵包相似而得名。

在淡水真理大學與馬偕博士故居旁,各有棵高大麵包樹,已列為保護樹木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小時候初聽聞「麵包樹」(breadfruit tree),一度以為麵包是從樹上摘下來的。後來才知道,麵包樹源於熱帶,在北台灣並不常見。

在淡水真理大學與馬偕博士故居旁,各有棵高大麵包樹,枝幹粗壯,已列為保護樹木。每次經過,總忍不住多看幾眼。

麵包樹為桑科菠蘿蜜屬,葉片肥厚碩大,果實像菠蘿蜜,因烹煮後口感與麵包相似而得名。1890年,馬偕在花蓮七腳川(今吉安一帶),記錄當地原住民族所稱「Pat-chi-lút」麵包樹,留下西方人士較早對該樹的史料。

麵包樹進入台灣,與南島民族遷徙有關。達悟族祖先從菲律賓巴丹群島引進蘭嶼,質地輕盈的枝幹曾是拼板舟材料。之後傳入阿美族傳統領域,對阿美族而言,麵包樹成了象徵家族富有、世系完整的「家樹」。果實成熟「分果子」,有透過分享來團結社群的寓意。

台灣麵包果種子豐富,果肉煮熟呈半透明狀,柔軟綿密有淡甜味。種子煮熟或乾炒後,則有近似花生、栗子香氣。在東部傳統飲食裡,麵包果常與小魚乾、排骨一起煨煮,成為樸實家常滋味。

研究指出,麵包果高鉀、無麩質,是減緩全球糧荒潛力的「超級食物」。但果實含有黏稠乳汁,削切易沾黏,可在刀子與手上抹油,便能輕鬆處理。

但麵包果因樹高採摘不易、無法囤積保存,加上先民米食習慣,終究沒有在台灣成為主食。

據日治時期植物學者田代安定考證,馬偕在淡水寓所確實曾栽種麵包樹。如今在故居旁再次得見,忽然覺得這不只是一棵樹。它從蘭嶼、花蓮走到淡水,穿過原民生活,也走進馬偕筆下台灣,成為歷史見證者。

或許真正值得摘下來的,不是麵包果,而是樹上累積的故事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
2026年8月18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29〉夾竹桃 城市清道夫

 

夾竹桃花形似桃花,花色豐富,花期長,是十分省心的景觀植物。

夾竹桃是默默工作的「城市清道夫」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你對小學老師最有印象的一句話是什麼?我竟只記得一位老師,用嚴肅又誇張的表情告誡全班:「夾竹桃有毒,不能碰、不能吃。」那神情至今仍歷歷在目。於是,小時候即便還沒見過夾竹桃,也早已對它敬畏有加。

新聞偶爾仍提醒人們它的危險。曾有中國網紅在公園拍照時,隨手摘下夾竹桃花含在嘴裡而中毒送醫;也曾有農場因牧草混入夾竹桃葉片,造成牛群大量死亡。全株都含有強心苷毒素,誤食可能引起心律不整,嚴重時甚至危及人畜生命。


既然如此,為什麼它仍廣泛種植於公園、公路安全島與工業區?

因為它既美麗,又堅強。

花形似桃花,莖節如竹,因此得名。花色豐富,花期長,耐旱耐寒、耐鹽風,也耐空氣污染,病蟲害少,是十分省心的景觀植物。

更令人意外的是,它還是默默工作的「城市清道夫」。葉片能吸附灰塵,並耐受二氧化硫、氯氣等污染物,因此常種植於道路旁及工業區,默默承受煙塵與廢氣。

原來,人們害怕它的毒,城市卻需要它的堅強。

夾竹桃從未主動傷害任何人。只要不誤食、不接觸乳汁,遠遠欣賞它盛開的花朵,便不會中毒。毒,是它自我保護的方式,就像仙人掌長出尖刺、玫瑰披上一身細刺,每一種植物都有自己的生存智慧。

如今到台灣各地造訪,看見道路、庭院旁夾竹桃花迎風盛放,我已不再只想到它的毒性,而是想到它默默忍受烈日、塵土與廢氣,在許多植物難以生長的地方,依然年年開花。

或許,自然界從來沒有絕對的好與壞。夾竹桃提醒我們,真正值得學習的,不是害怕一株植物,而是理解它、尊重它,並在適當的距離欣賞它獨特的美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