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6月2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18〉薜荔 女大十八變

 

薜荔果種皮富含果膠,經浸泡與搓揉後,可形成半透明或淺黃色的凝膠,是民間常見的消暑食品。

幼年薜荔,葉片小如成人拇指甲,薄薄貼伏在牆面上延展;待植株逐漸成熟,葉片不僅變厚、變大,並開始結果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街屋位於淡水老街媽祖廟後方,常有遊客從巷弄間經過。外牆上那株不請自來的藤蔓,每到夏秋之際,枝葉間結出一顆顆如蓮霧般大小果實。有人停下腳步問:「這是百香果嗎?」也有人猜:「是不是愛玉?」

其實,它是薜荔。薜荔與愛玉系出同門,同為榕屬植物。愛玉分布於中海拔山區,薜荔多生長於平地,更常安靜攀附在老屋、石牆與樹幹之間,隨時間緩慢生長。

它最迷人之處,在於葉形的轉變。幼年薜荔,葉片小如成人拇指甲,薄薄貼伏在牆面上延展;待植株逐漸成熟,葉片悄然改變,不僅變厚,也長成如雞蛋般大小,並開始結果。

初識薜荔的人,很難相信這兩種葉形竟來自同一株植物。而它的果實,也藏著另一層祕密。公株果實多呈鐘形外觀;母株外形相似,但內部含有可發育的瘦果,是製作凝膠的來源。淡水常見薜荔多為公株,即使果實纍纍,也無法洗出凝膠。

《本草綱目》記載,薜荔具有祛風除濕、活血通絡、消腫解毒等功效。在中國,薜荔果又被稱為「涼粉果」,其種皮富含果膠,經浸泡與搓揉後,可形成半透明或淺黃色的凝膠,是民間常見的消暑食品。

近年研究發現,愛玉與薜荔可以混合製作。愛玉凝膠柔軟滑嫩,凝結速度快,薜荔則堅硬Q彈,若比例調配得宜,能改善出水,並增添口感層次。一碗簡單愛玉凍,蘊含著植物之間細緻的協作關係。

如今再看街屋牆上的薜荔,總會想起它年幼時貼伏牆面的模樣。沿著環境緩慢延伸,不顯張揚,卻在時間中一點一滴累積自身的形態與力量。

或許人也是如此。年輕時沿著生活摸索前行,直到歲月累積,才慢慢長成自己的模樣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2026年5月26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17〉玫瑰天竺葵 窮人玫瑰


 玫瑰天竺葵的葉比花更精采。葉片覆蓋細碎柔毛,只要指尖輕揉,立刻浮現柔軟玫瑰香。


文、圖/蔡以倫

十餘年前,初學香草,書上讀到玫瑰天竺葵,留下深刻印象。她不是玫瑰,卻帶著玫瑰香氣;沒有華麗花朵,卻把芬芳藏進葉片裡。

玫瑰天竺葵的葉比花更精采。葉片覆蓋細碎柔毛,只要指尖輕揉,立刻浮現柔軟玫瑰香,還混著些微青草、薄荷與檸檬氣息。那香味不像真正玫瑰濃烈張揚,而帶著內斂與溫柔,像舊時女子衣袖淡香。

她的小花更不起眼。白底粉紅色澤,細細開在枝條頂端,很容易被整片綠意掩蓋。這幾年,我學會將她種在稍有遮陰處,讓枝葉沿著土地匍匐開展。每當低頭整理植株時,總像在綠葉間尋找野地偷偷盛開的小花。

玫瑰天竺葵原產於南非,後引入地中海沿岸栽種,成為香水產業重要原料。因氣味接近玫瑰,價格卻遠低於玫瑰精油,因此有「窮人玫瑰」之名。人們喜歡她,不只是因為價格合宜,更因她多了香草氣息,既華麗又樸素。

玫瑰天竺葵不耐台灣盛夏。每到高溫潮濕季節,枝葉衰弱枯敗。對我而言,她更像冬春限定香氣。能夠陪伴時間並不長,也因此更加珍惜得之不易的緣分。

摘葉泡茶,浮現淡雅清香,像極了稀釋過的玫瑰晨霧。後來發現,葉片乾燥後收縮極大,做成商品茶包,成本並不划算。市面少見相關商品,更凸顯鮮葉泡茶的奢侈幸福感。

反倒是蒸餾成純露,氣味得以保存。噴灑、擴香,都令人放鬆。有人說她能平衡情緒,也常應用於美容與女性保養。我想,或許正因氣味本身,就帶有安定撫慰的力量。

有些植物適合盛開,讓人遠遠欣賞;有些植物則必須靠近,才能真正理解她的氣味。玫瑰天竺葵沒有玫瑰的花,卻把整朵玫瑰,悄悄藏進葉子裡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
2026年5月19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16〉馬告 正港台灣味


 馬告果實採收費工,需逐顆剝離。

和黑胡椒相比,馬告並不辛辣,而是香氣先行,尾韻略微麻辣,適合去腥提香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這幾年,台灣餐飲界出現有趣的轉變。人們開始重新尋找屬於台灣土地的氣味。從刺蔥、月桃到馬告,愈來愈多人嘗試將台灣原生植物入菜,重新定義「台灣風味」。

其中,最具代表性的,大概就是馬告。馬告正式名稱是山胡椒,屬於樟科植物,與「黑胡椒」並無近緣關係。「馬告」來自泰雅族語 Makauy,是原住民長久使用的食材。乾燥後外型像黑胡椒,但氣味截然不同。

我曾到社大同學在三峽山區農園,體驗採摘馬告。那股檸檬、薑與淡淡辛香交織的氣味,既清新又帶著山林感。但採收費工,需逐顆剝離,恐是市價較高,難以普及的緣由。

和黑胡椒相比,馬告並不辛辣,而是香氣先行,尾韻略微麻辣,適合去腥提香。無論是烤肉、雞湯、滷肉、煎魚,甚至香腸與甜點,少量馬告即能為料理添增清亮有層次的氣味。

泰雅族傳統上將果實搗碎泡水飲用,用以緩解宿醉頭痛、身體痠痛或提振精神。馬告檸檬水,是原住民防止中暑、保持體力的生機飲料。中醫則將其應用於驅風、利尿、消腫、鎮靜與緩解胃痛。

馬告生長於台灣中低海拔向陽坡地。宜蘭棲蘭山區因遍布山胡椒,泰雅族人稱為「馬告山」。近年推動復育,成立馬告生態公園,讓人們在森林景觀中,重新認識這股來自山林的氣味。

除料理用途,馬告果實也是重要香氛原料。蒸餾後製成「山雞椒精油」(May Chang Oil),帶有明亮檸檬香氣,應用於香水、手工皂與各類香氛產品,也展現出台灣原生植物商業潛力。

當世界開始追求地方特色風土氣味時,這顆來自台灣山林的小小果實,也逐漸被更多人重新看見。真正動人的香氣,其實離我們並不遠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
2026年5月12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15〉朝天椒 辣翻天

朝天椒因果實朝上而得名,富含辣椒素,辣度不低。

 文、圖/蔡以倫

家人不吃辣,香草園裡那棵朝天椒,原本只打算種來觀賞。喜歡那些細長果實朝天而立的模樣。青綠轉紅,在香草之間格外醒目。

去年底寒流造成整株落葉,原以為生命臨終,便任其留在角落。沒想到入春升溫,枝節間又冒嫩芽、重萌綠意,並結出累累果實。驚喜發現,辣椒也是多年生「懶人植物」,能撐過季節變化,重現生機。

辣椒原產於中南美洲,16世紀大航海時代傳入亞洲,如今全球都有種植。過去東方人靠胡椒與薑獲得辛辣風味,而辣椒的普及,讓辛香變得便宜且日常。川菜、韓食、東南亞料理,甚至台灣小吃,都逐漸離不開它。

有趣的是,台灣坊間若干白胡椒粉其實混有辣椒粉。胡椒的辛與辣椒的辣交融,形成獨特台式味覺記憶。從鹽酥雞到黑白切,人們不自覺地已習慣這股溫潤刺激的香氣。

朝天椒因果實朝上而得名,富含辣椒素,辣度不低。近年研究認為,適量食用辣椒,有助促進循環、增加食欲與幫助代謝。對許多人而言,辣椒不只是調味,更是讓身體甦醒的催化劑。

朝天椒也適合陽台栽培。它喜歡日照與排水良好環境,盆器要稍大。若澆水過多、施肥太重,容易只長葉不結果。長高後要立柱扶持,並適度摘心,可增加側枝與結果量。

相較葉菜類,辣椒更易保存。清洗擦乾後裝入保鮮袋冷凍,可保存近一年;也能風乾或以烤箱低溫烘烤,製成乾辣椒備用。浸泡於橄欖油中做成辣油,用來拌麵佐菜,可增添鮮明辛香。

去年辣椒盛產,曾分享給嗜辣移工朋友,意外獲得好評。他們熟悉地研磨辣椒配飯,那一刻忽然發覺,原本只是觀賞用的小紅果,竟也能促成文化交流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
2026年5月7日 星期四

〈香草隨食札記214〉山當歸 走進庶民餐桌

山當歸葉片細裂,帶著介於芹菜與藥草間的氣息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近年當歸藥材價格大漲,在花市裡見到山當歸盆栽,格外引起我的興趣。葉片細裂,帶著介於芹菜與藥草間的氣息,恰如「當歸」之名,讓人感到熟悉又遙遠。那一刻我才意識到,原來「當歸」不只是藥材櫃裡乾燥的根,也曾被期待在台灣土地上,成為一種可以栽種的作物。

山當歸,又稱大和當歸,原產日本。1950年代,台灣因兩岸局勢與外匯短缺,推動「中藥材國產化」。當時難以取得中國當歸品種,於是引進大和當歸,在全台各地試種──從清境高山,到台東知本,都曾留下它的印記。

然而結果並不如預期。中醫藥界認為其氣味較淡、油潤不足,難以取代傳統藥用的中國當歸;市場反應冷淡,價格滑落。最終,這些曾被寄予厚望的根莖,沒有進入藥方,卻走進庶民餐桌,成為當歸鴨裡的靈魂氣味。

山當歸的藥用核心在根部,含有揮發油與多種活性成分,是傳統補血與調理的重要來源。但在日常飲食中,葉片反而更親近生活:煎烘蛋、入菜、煮湯,甚至做為風味蔬菜使用。無論是原住民傳統飲食、林下經濟作物,乃至城市的開心農場,都不難見其身影。

栽培上,山當歸偏好冷涼環境,排水良好的土壤是關鍵。台灣平地夏季炎熱潮濕,往往是最大的挑戰。成熟植株會在夏季開出傘形小白花,開花前採收根部品質最佳;留籽採種,仍可在土地上延續。

有趣的是,當年被視為失敗的「省產當歸」,至今仍是本土藥膳的重要風味。所謂道地,也許不只存在於藥典之中,也存在於日常飲食裡。隨著中藥材價格上升,本土栽培再次被關注。而花市裡那一盆山當歸,彷彿提醒著──這段歷史,或許仍在延續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2026年4月28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13〉葡萄柚薄荷 記憶入口

葡萄柚薄荷可泡茶、入菜,或點綴甜點、沙拉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葡萄柚薄荷,葉片寬大、對生排列,葉面光滑而帶鋸齒,散發著薄荷的清涼,卻又隱約揉合葡萄柚般的果香。有人會問,園藝雜交的薄荷品種繁多,每一種都有存在的意義嗎?

葡萄柚薄荷可泡茶、入菜,或點綴甜點、沙拉;在栽培上也不算挑剔,只需微濕且排水良好的介質,搭配日照與夏季遮陰,便能穩定生長。就香草而言,它並非嬌貴的品種。

初接觸香草時,我曾以為人們之所以喜歡,是因為它們的「特別」。那些來自地中海,被神話故事加持過的香氣,似乎天生就帶著吸引力。

但在一次次與長者分享與教學中,我逐漸發現,真正讓人停留關注的,往往不是陌生,而是「熟悉」──是一種似曾相識的氣味,在記憶深處被輕輕喚起。

日前,相隔一年再次走進三芝的關懷據點,一位長者準確地說出我在淡水種香草、開設香草店的事情。這原本看似平常,卻在機構主管口中成了難得的例外──他其實是被判定為中重度失智的長者。對熟悉他狀況的人而言,這樣的記憶留存實屬罕見。

那一刻,我更深刻地理解──氣味,從來不只是氣味,它是通往記憶的入口。於是,我帶著長者重新接觸那些年輕時熟悉的植物,動手做成日常可用的茶飲或香包,讓氣味成為媒介,緩緩喚回過去的片段。

也因此,設計長者的香草課程,我不再執著引介著名的西方香藥草,而是轉向如薄荷、魚腥草、艾草等,在台灣能生長、能被觸摸、與常民生活緊密相連的植物,做為與長者交流的媒介。

當我再次嗅聞花圃中葡萄柚薄荷的香氣,總會想起三芝長者微笑神情──也提醒自己,在香草的世界裡,每一種氣味都有它被記得的理由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
2026年4月21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12〉永久花 保有自我

永久花也稱義大利蠟菊,灰藍色細葉與迷迭香、薰衣草長得極為相似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在一片灰藍色細葉之間,有種植物與迷迭香、薰衣草長得極為相似,卻最終以獨特咖哩氣味與它們做出區隔。人們曾稱它為「咖哩草」,而近年隨著香氛領域應用,它有了更精緻的名字──「永久花」,也稱義大利蠟菊。

與另一種被稱為咖哩樹的植物(可因氏月橘)一樣,它們其實並不在傳統咖哩配方之中。有餐廳會在料理上放上一小段咖哩草,讓香氣先行。食客往往因此驚歎,甚以為那就是咖哩風味來源,為整道菜增添豐富的想像氛圍。

蠟菊源於地中海沿岸,屬溫帶植物。在原生環境中,它會開出一團團金黃色小花,乾燥如紙,色澤與形狀經久不退,因此得名「永久花」。這種特性,與台灣人熟悉的「圓仔花」(千日紅)頗有異曲同工之妙。

香氛品牌將它描繪為來自科西嘉島的「不凋花」(Immortelle),結合在地使用經驗與「不朽、重生」的語言,進一步發展成護膚傳奇。它能參與皮膚的再生歷程,促進膠原生成、緩解發炎,也擅長處理瘀血與傷後修護。

在芳香療法中,永久花精油同時具有情緒與身體層面的支持效果。它能安撫長期累積的壓力與疲憊,也有助於緩解咳嗽與呼吸道不適,並減輕肌肉痠痛、關節不適與運動後的疲勞感,靜靜地放鬆身心。

台灣花市有賣蠟菊盆栽,由於它原生於地中海沿岸砂質土壤,習慣全日照與乾燥空氣。栽培挑戰是高溫潮濕的夏季,加上排水不良,反而容易讓它失去生命節奏。

永久花之所以被稱為「不凋」,並不只是因為花可以久存。而是在風與乾燥之中,它學會了把時間留在自己身上。或許所謂的「不老」,不是對抗時間,而是在變化之中,仍能保有自己的樣子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