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8月4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27〉土人參 也有尊嚴

土人參沒有真正人參的身價,卻有自己的生命方式。

 文、圖/蔡以倫

十多年前,初入農業,那時的我,常分不清園裡的蔬菜、藥草與雜草。引我入門的,是開設中藥行的叔公。有次,我除草時順手砍了棵植物。叔公看見了,淡淡地說:「那是土人參。」

「人參?」我心裡一驚,難道名貴藥草毀於我手?沒想到叔公接著說:「沒關係,這種很臭賤。」

「臭賤」是台灣人的生活語言,形容生命力強、容易蔓延的植物。我對土人參的印象,就停格在叔公這句話裡。

直到最近讀楊双子著《臺灣漫遊錄》,重新遇見土人參。小說中,通譯王千鶴以土人參比喻自己身分:既是庶出女兒,也是身為殖民地的台灣人,她向內地作家青山千鶴子說:「土人參也有土人參的尊嚴。」委婉而堅定地詮釋了殖民時代台灣人的處境。

讀到這裡,喚醒我多年前藥草園畫面。

土人參又稱假人參,原產於熱帶美洲,日治時代傳入台灣,今已歸化於低海拔山野、荒地。它沒有真正人參的身價,卻有自己的生命方式;不挑土地,生命力強,嫩莖葉可以清炒、煮湯或汆燙涼拌,根部則帶有淡淡人參的氣味,可用來燉雞、燉肉。在傳統藥用上,土人參全草或根部常被用於補氣健脾、潤肺止咳。

其實,植物的命運,有時候很像人。有些一出生便被珍惜,栽種在精心整理的花園裡;有些則自己來到田邊、荒地,不須照料,卻依然努力生長。

土人參不是真正的人參。在許多人眼中,它只是田邊雜草,遠不及真正的人參珍貴。但為什麼一定要成為人參,才值得被看見?

土人參強健,恣意生長,不需要成為真正的人參,也不需要得到誰的認可。它有自己的根,也有自己的生命。

土人參,也有土人參的尊嚴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
2026年7月28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26〉白茅 全身都是寶

白茅盛夏抽出的白色花穗潔白如雪,自古便象徵潔淨與高潔。

 茅根洗淨後可直接咀嚼,甘甜生津潤喉解暑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小學時,我曾有一段時間經常流鼻血。長輩打聽偏方,熬煮一鍋青草,鍋裡一節節白色根莖,像豆芽菜,也像魚腥草的地下根。聞起來淡淡青草香,但對當時的我而言,只覺「良藥苦口」,皺眉喝完。

長大後才知,那是白茅地下根,那鍋青草茶,就是許多人熟悉的茅根茶。

入暑後,經過公園、安全島或河堤,常見一片片白色花穗迎風搖曳。白茅常被當成雜草割除,其實在古人眼中,它是一株吉草,從祭祀、建築到食療保健,全身上下都是寶。

盛夏抽出的白色花穗潔白如雪,自古便象徵潔淨與高潔。古人祭祀、封禪等儀節,都會使用白茅。以潔白茅草濾酒敬天,稱為「茅以縮酒」;《詩經》也多次提到白茅。成語「茅塞頓開」,原意也是道路被茅草堵塞,後喻心中疑惑豁然開朗。

早期農村生活離不開白茅。修長堅韌的葉片,是古代重要生活資材,可編成蓑衣、草繩、草蓆,也能覆蓋屋頂。「茅舍」用來遮風避雨的,正是白茅。

白茅地下根莖發達,生命力旺盛。即便地上部被割除,地下根莖很快便能重新萌發,因此具有固砂、保土能力,也是荒、坡地常見先驅植物。

茅根具有清熱涼血、利尿止血等功效,是盛夏青草茶配方之一。新鮮茅根洗淨後可直接咀嚼,甘甜生津潤喉解暑。台灣人喝茅根茶消熱,廣東人更偏愛白茅甘蔗水。

每年夏天,看著安全島上一片銀白花穗隨風起伏,總會想起當年那鍋皺著眉喝下的茅根茶。童年苦味,多年後竟能慢慢回甘。那不只是青草香,更是長輩對孩子的一份照顧。

白茅高潔卻又樸實無華。它走進人們的飲食、生活與文化,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記憶裡,長久紮根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2026年7月21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25〉蒜香藤 一花變三色

蒜香藤利用氣味自我防禦,因此生性強健,適合做為庭園攀藤植物。


 蒜香藤花會隨著時間變換色彩。


文、圖/蔡以倫

台北植物園旁,有戶庭園被一片紫粉花瀑妝點得格外醒目。一串串喇叭狀花朵迎風搖曳,讓人忍不住停下腳步欣賞。花朵先吸引了我,才知道它有個特別的名字──「蒜香藤」。

輕搓葉片,熟悉蒜香撲鼻而來。我曾懷疑,蒜香藤與大蒜間是否有親緣關係。查閱資料才知,兩者屬不同科別,只是都含有硫化物,因此散發相似的蒜香。植物世界裡,氣味相近,未必就是一家人。

蒜香藤原產於熱帶亞馬遜河流域,在台灣冬季低溫時會暫時落葉休眠,春暖後重新萌發新芽。從夏季一路到秋季,都有機會欣賞花朵,而氣候轉涼的深秋,更常形成令人驚豔的紫色花海。

令我訝異的是,蒜香藤花會隨著時間變換色彩。初綻放時是濃郁的紫色,接著慢慢轉為粉紅色,凋謝前化成近乎潔白。由於花朵綻放時間不同,一株植物便同時擁有紫、粉、白三種色彩,像是畫家精心調配的漸層,也像把時間染進花瓣裡。

每一種顏色,都代表生命不同階段。蒜香藤花彷彿提醒我,要珍惜生命中每一段絢爛時光。趁著紫色青春仍在,不妨拿起相機,定格眼前的美好;也別忘了欣賞粉紅的成熟與潔白的從容。盛放有時,凋零有時,都是生命最自然的模樣。莫待無花空折枝。

蒜香藤利用氣味自我防禦,因此生性強健,適合做為庭園攀藤植物。若想欣賞滿樹繁花,需在全日照環境,才能盡情綻放燦爛色彩。

蒜香藤以淡淡蒜香守護自己,也把歲月悄悄寫進花瓣之中。植物不會說話,卻總能用自己的方式告訴我們生命的智慧。下次走過那片紫粉花瀑時,不妨多停留一會兒,也許你看見的不只是盛開的花,而是一朵花完整走過的一生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
2026年7月14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24〉樹蘭 花香千里

未開花時,樹蘭常被誤認成七里香。兩者葉片同樣翠綠有光澤,株形也十分相似。


 樹蘭的花極小,成串聚生,初開時呈綠色,漸轉金黃,散發濃郁而柔和香氣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小時候,家住公寓一樓,門前有座小庭院,種著一棵約兩公尺高的樹蘭。

每到花季,阿媽總會仔細收集一串串金黃色小花,放進瓷碗裡擺在客廳。沒有繁複裝飾,屋子便瀰漫著一股清甜雅緻的花香。

有一次,鄰居來家裡聊天,阿媽笑著說自己最喜歡樹蘭花香,接著轉頭指著坐在一旁的我,又補了一句:「我嘛是上疼這个上細漢的孫。」

或許,那是人生第一次,被拿來和花香並列。那個午後畫面與話語,至今仍深烙記憶。對我而言,樹蘭早已不只是一種植物,更成了關於阿媽最溫暖的回憶。

樹蘭是楝科植物,和蘭花並沒有親緣關係,原生於中國南方及東南亞一帶,明鄭時期引入台灣,如今常見於庭園、廟宇與老宅院落。它的花極小,成串聚生,初開時呈綠色,漸轉金黃,散發濃郁而柔和香氣。花期相當長,因此成為庭園中極受歡迎的香花植物。

未開花時,我常把樹蘭誤認成七里香。兩者葉片同樣翠綠有光澤,株形也十分相似,總要等到枝頭冒出一團團金黃色小花,才能一眼識別身分。有趣的是,樹蘭又名「千里香」,彷彿也形容它的香氣,比七里香更深沉綿長。

樹蘭除觀賞外,它也同茉莉、秀英般,曾是早期窨製花茶的重要香花。花朵還有清肺、解鬱、醒酒、止渴等用途;枝葉則有活血散瘀、消腫止痛之效,民間常應用於跌打損傷。小小的花朵,不僅芬芳,也承載著生活智慧與歲月記憶。

如今,每當聞到樹蘭花香,我總會想起客廳裡那只盛著花的小瓷碗,也想起阿媽當年說過的那句話。或許,有些植物之所以令人難忘,不只是因為香氣,而是它替我們收藏了一段,再也回不去的時光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2026年7月7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23〉馬茶花 汁液勿碰觸


馬茶花,也稱山馬茶,花瓣微微旋轉,像只白色風車,被風吹落,花梗滲出乳白汁液。
 

文、圖/蔡以倫

我喜歡開白花的樹。

白花色澤素雅,不像紅、黃花朵鮮豔奪目,不少白花植物會藉由濃郁香氣,在晨昏或夜晚吸引授粉昆蟲前來。每逢花季,循香漫步,總能在不經意間與花相遇。

隨天氣漸熱,社區公園一株約兩米高灌木,枝頭綻滿潔白小花。初以為是梔子花的重瓣品種「玉堂春」,走近細看才發現不是。她的花瓣微微旋轉,像只白色風車,被風吹落,花梗滲出乳白汁液,原來她是馬茶花,也稱山馬茶。

馬茶花屬夾竹桃科,因花似山茶花得名,與茶樹沒有親緣關係。也有人稱「馬蹄花」,並非花葉像馬蹄,而是由「馬茶花」台語讀音流轉而來。多美麗的誤會!

馬茶花是常見觀賞植物。她與梔子花一樣都有深綠油亮葉片、潔白芳香花朵,常被民眾誤認。然而,只要修剪枝梗,馬茶花會流出白色乳汁,梔子花則無,這也是兩者最易辨識之處。

馬茶花原生於印度,在阿育吠陀醫學有悠久利用歷史。現代研究也發現含多種生物活性成分,但全株仍具有毒性,尤其誤食白色乳汁可能引起腸胃不適,修剪後記得洗手,家中有幼童或寵物也應多加留意。

有趣的是,南台灣六堆客家聚落,山馬茶是盤花、供花常見香花植物,常出現在伯公壇、廟宇與歲時。從印度傳統醫藥到台灣客庄信仰,一株潔白小花,竟能跨越文化,承載不同生活記憶。

植物的名字,常藏著地方語言與文化;植物的外貌,也容易讓人產生先入為主的印象。馬茶花沒有梔子花濃烈香氣,也沒有山茶花華麗姿態,卻總在盛夏悄悄綻放。下次經過公園,不妨停下腳步,細看花瓣、聞聞花香,也許就會認識這位熟悉卻陌生的老朋友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2026年6月30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22〉葫蘆巴 神奇的種子

 

葫蘆巴葉(左)與葫蘆巴籽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我是從香料店認識葫蘆巴(Fenugreek)的。

葫蘆巴籽是印度咖哩常見配方之一。小小種子並不起眼,食用時可整粒加入湯品或咖哩,或磨粉做為香料。經過加熱烘烤後,原本的苦味會逐漸轉化為焦糖與堅果般的香氣,成為咖哩濃郁風味的重要來源。

曾有朋友告訴我,不少人會將葫蘆巴籽泡水飲用,看中的正是它對血糖調節方面的應用。葫蘆巴常被稱為「神奇的種子」,除了代謝與心血管保健外,也常被討論於體能維持、荷爾蒙平衡及產後哺乳等領域。

不過,真正讓我印象深刻的,並不是種子,而是葉子。

前陣子再次走進香料店,架上看見乾燥葫蘆巴葉。店員說,在印度料理裡,將乾燥葉磨碎後加入麵餅、烘焙或燉煮料理,可增添香氣。出於好奇,我買了一小包回家。沒想到,從那天起,我的生活出現變化。

即使裝在密封袋裡,葫蘆巴葉氣味仍會悄悄逸散。有人形容那是楓糖香,也有人說帶著焦糖與堅果氣息。但對我而言,那是一種難以忽視的特殊味道,每當走進房間,總能察覺它的氣味,彷彿瞬間置身印度街頭食堂。

更神奇的是,這股氣味特別執著,久久不散。我頻繁開窗通風,引進新鮮空氣。如今葫蘆巴葉是我家中最有存在感的香料。

葫蘆巴原產於地中海沿岸與西亞溫帶地區,台灣較少栽培。在印度,鮮葉也做為蔬菜食用。在不同文化中,葫蘆巴既是生蔬,也是藥材,更是香料;而在我家,則成了一位揮之不去的訪客。

直到現在,聞到那股獨特氣味,都會想起香料店架上那包不起眼的乾燥葉。原來,有些植物不一定靠鮮豔花朵讓人記住,而是憑藉一縷久久不散的香氣,在記憶裡留下位置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

2026年6月23日 星期二

〈香草隨食札記221〉愛情花 如夏日煙火

 

愛情花因果實內種子繁多,有多子多孫的吉祥寓意。

文、圖/蔡以倫

時序入夏,時而炎熱,時而暴雨。連日降雨打亂農事計畫,心略浮躁。趁雨稍歇,沿鄉徑散步。農家種植愛情花正盛開,藍紫色花穗高舉枝頭,在潮濕空氣中格外醒目。

那抹冷色調,恰符合當下的心情。

2013年,印象派大師莫內的《百子蓮》來台展出,引起迴響。花市裡百子蓮盆栽身價翻漲,一盆動輒上千元。許多人因這幅畫而認識這種植物,我也是其中之一。當時正開始接觸香草產業,對這種人氣植物,也曾寄予創業想像。

愛情花名稱源於屬名Agapanthus,意為「愛之花」,原產於南非。中文稱為百子蓮,則因果實內種子繁多,有多子多孫的吉祥寓意。雖然名字浪漫討喜,但植株含有皂苷成分,不適合食用,汁液接觸皮膚也可能引起刺激。

愛情花其實不難栽培,只要有充足日照與良好排水,便能年年開花。細長葉片平時低調不起眼,直到夏季來臨,才突然抽出高高花梗,在頂端綻放成一顆顆藍紫色花球。遠看如煙火停駐半空,近看則是數十朵小花聚集而成,各自綻放卻又彼此依偎。

莫內以畫筆捕捉它的姿態,讓愛情花成為許多人心中美好事物的象徵。如同元代畫家王冕筆下的荷花,讓華人世界對清雅高潔多了一份具體想像。藝術有時不只是描繪植物,也賦予植物新的生命與意義。

隨著展覽熱潮遠去,愛情花也從畫展與花市的焦點,回到尋常人家的日常。原來,夏天色彩不一定只存在荷花池裡。庭院一隅的愛情花,也能成為初夏最鮮明的風景。

雨總會停,田事終究要繼續。雨沒有耽擱工作,反讓我邂逅了盛開的愛情花。初夏最好的安排,不一定是照著計畫前行,而是給自己一段與花相遇的時間。(作者為淡水香草街屋主人)